骨韵化进身体的感觉他越来越熟了。先是热流从手心涌进来，然后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头顶的时候，背后会浮出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轮廓。那是他的骨影，还不到一丈高，薄得透明，像一层雾气笼在身后。但他的骨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骨影是模糊的，他的骨影已经有了一些纹路，隐约能看出骨骼的走向和形状。
这三个月里他试过很多次，每一次骨韵化开之后骨影都会凝实一丝。四十一条不够，他估计至少需要一百条以上骨影才能凝出实形。但一条比一条难。越往后，能找到的骨韵越少——大多数人身上根本没有骨韵，杀了也是白杀。有骨韵的人越来越少，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躲进了深山老林。
“你坐在这儿等人进来？”一个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顾临骨睁开眼。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头发用布条扎起来，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她靠门站着，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很利。
“我在休息。”顾临骨说。
“休息？”女人走进来，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咯吱响。“你倒是会挑地方。这庙是北边那伙人的地盘，他们每三天来一趟，今晚正好该来了。你坐这儿等他们，是来抢骨韵的？”
“你又是谁？”
“我叫苏无念。”女人蹲下来，隔着两步的距离打量他。“我从南边过来。南边出了个疯子，自称骨王，杀了两百多号人凝了十二丈骨影，到处抢东西。我打不过他，往北跑，跑到你这儿了。”
顾临骨看着她。“你想让我跟你联手？”
苏无念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身后那层薄雾一样的骨影上停了一下。“你骨影不到一丈，联手能干什么？我是来提醒你赶紧走。北边那伙人里有三个凝了骨影的，其中一个两丈多。你一个人蹲这儿等他们，死定了。”
她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庙外走。
顾临骨没有动。
苏无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走？”
“累了。”
苏无念翻了个白眼，但脚步没再往外迈。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走回庙里，在另一面墙根下坐下来。“行吧，你要送死我拦不住。我歇一宿，明早走。”
两个人隔着半间破庙坐着，谁也没说话。月光从塌掉的房顶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白。庙里很静，能听见外面风穿过树林的呜呜声，还有不知名的虫子叫。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踢踢踏踏踩着碎石头往这边来。有人说话，声音粗豪：“……说了今晚来就今晚来，那破庙里还能长出花来不成？进去歇歇脚，明早继续往东搜。”
门被一脚踹开了。当先进来的是一个壮汉，满脸络腮胡子，腰里挂着一把重斧。后面跟着四个人，其中一个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骨影光晕。
苏无念靠在墙角里没动，但手摸到了腰间的短刀柄。顾临骨也靠在墙角里没动，眼睛睁着，看着进来的五个人。
络腮胡子看见庙里有人，愣了一下。“哟，还真长了花。两朵。”
他身后那个笼着骨影的人往前走了一步。那人瘦高个，鹰钩鼻，眼珠是浅棕色的，在月光里看人像一条蛇。他目光先落在苏无念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到顾临骨身上。看到顾临骨身后那层薄薄的骨影时，嘴角挑了一下。
“不到一丈。”鹰钩鼻说，“你杀了多少人？三十个？四十个？”
“四十一个。”顾临骨说。
“四十一个才凝成这么薄一层？废物。”鹰钩鼻说，“我杀了七十个，两丈骨影。你这样的我一只手能捏死五个。”
络腮胡子哈哈大笑。“韩哥别跟他废话了，直接动手，骨韵分了。那女的归我。”
他说着就朝苏无念走过去。苏无念手撑地站起来，短刀出鞘，刀尖对着络腮胡子，身子微微弓着，像一头要扑出去的猫。
顾临骨这时候也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动静很轻，像从地上长出来的。左手铁剑，右手断刃刀。两把武器各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鹰钩鼻看见那两把武器，眯了一下眼。“你还用两把？花里胡哨。”
顾临骨没搭腔。他往前走，经过苏无念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那个高的归我。剩下的你们随便。”
苏无念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络腮胡子朝苏无念扑过来的时候，苏无念矮身闪过，短刀从下往上撩。络腮胡子往后跳了一步躲开，重斧横抡。苏无念贴着斧锋转了一圈，短刀在络腮胡子小臂上划了一道。
另一边，顾临骨和鹰钩鼻已经交上了手。鹰钩鼻从腰后抽出一对铁刺，左右手各一支，刺尖泛着乌光，一看就是淬了东西。他双手一错，铁刺一上一下朝顾临骨扎过来。顾临骨铁剑横架挡住上面的刺，断刃刀反手去切下面的刺。刀尖和刺尖撞在一起，嗤地擦出一串火星。
“力气不错。”鹰钩鼻说，“但不够。”
他猛地收手又突进，铁刺连刺三下，快得像蛇信子吐了三回。顾临骨连退三步，铁剑和断刃刀交替格挡，每一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鹰钩鼻身后两丈高的骨影浮起来了，青白色的光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刺过来的铁刺带着光晕，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顾临骨被逼到了墙角。鹰钩鼻站在他面前，铁刺一左一右抵在他脖子两边，把他钉在墙上。
“四十一条骨韵，”鹰钩鼻俯视他，“我收了。”
铁刺往中间收拢。顾临骨猛地低头，整个人矮下去半尺，铁刺在他头顶交叉撞在一起。他趁鹰钩鼻双手交错的空隙，断刃刀从下往上捅进了鹰钩鼻的肋下。刀尖扎进去，没扎深——鹰钩鼻的骨影护住了那一处，但痛让他往后跳了半步。顾临骨跟着往前扑，铁剑从正面劈下去。鹰钩鼻举起双刺交叉架住，铁剑砍在交叉点上，嗡的一声，震得两人都手臂发麻。
骨影碰撞了。
顾临骨身后那层薄雾一样的轮廓和鹰钩鼻背后两丈高的实影撞在一起。薄雾啪地裂了缝，青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顾临骨嘴角有血淌下来，但他没退。他断刃刀又捅了一次，这一次换了位置，从侧面插进鹰钩鼻的肩膀。鹰钩鼻惨叫一声，右手铁刺脱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