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骨把铁剑往前压。鹰钩鼻左手的铁刺被他压得一寸一寸往下沉,骨头响着,手腕弯到了一个要断不断的角度。鹰钩鼻脸涨得通红,身后骨影疯狂地晃动,青白光一层一层往外漾,把破庙的墙震得直掉灰。
“你……你以为……杀了我……你就……封神了?”鹰钩鼻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不杀你。”顾临骨说,“不杀你,你就要杀我。”
他把铁剑往前一送。剑尖穿过鹰钩鼻的右胸,从背后透出来。鹰钩鼻瞪着眼,嘴里喷出一口血沫,身后骨影像被吹灭的灯一样唰地暗下去。顾临骨把手伸进鹰钩鼻怀里,摸出一把骨韵,大大小小十几块,来不及数就全揣进自己怀里。然后他拔出铁剑,转身。
苏无念那边也结束了。络腮胡子躺在地上不动了,胸口一个血洞。另外三个人跑了两个,剩下一个被苏无念踩在脚下,脑袋歪着,晕过去了。苏无念满身都是血,但看起来都不是她的——她靠着墙喘气,手里的短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你赢了?”苏无念问。
“赢了。”
“他两丈骨影,你不到一丈。你怎么办到的?”
顾临骨靠回墙根坐下,伸手按住自己左肋。刚才骨影碰撞的时候,左肋那根长好的骨头又裂了一道缝。疼,但比在骨牢里那次轻多了。他深吸几口气,等疼劲过去,才开口说:“他太急了。他有两丈骨影就觉得自己赢定了,招式全是大开大合,漏洞太多。”
苏无念看着他,慢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伤得怎么样?”
“肋骨裂了。不碍事。”
“你嘴硬。”苏无念说,但她没再多问。她把自己身上的血擦了擦,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骨韵丢给顾临骨。“这个给你。那络腮胡子身上就这么一小块,我留着也没用。”
顾临骨接住了,握在手心里。“你从南边来,南边现在什么情况?”
苏无念表情沉下来。“不好。骨王到处抢人骨韵,被他盯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他有个毛病,他杀人之前喜欢先跟人讲道理。讲完道理再杀。所以死在他手里的人都是听他讲完长篇大论才死的。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有病。”
“你也觉得有病?我碰上他一次,差点没跑了。他从我爷爷讲到我爹,从我爹讲到我,讲了大半个时辰,讲到我打哈欠了他才动手。”苏无念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不过他确实厉害。十二丈骨影,整个南边没人打得过他。他攒够了一千条骨韵就要上封神台了。你知道封神台现在什么样吗?上个月有人从那边过来说,封神台顶上那块残片不发光了,成了块死玉。有人试着碰了一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顾临骨没说话。他在心里算日子。距离他离开封神台,整整三个月零七天。
“死玉的事你听说过没有?”苏无念凑近了些,“有人说是一个黑袍人干的,那黑袍人三年前杀过岐山魔头,上个月又跑去封神台把残片的灵智打散了。你说这人到底图什么?封神榜都没了,还封什么神?”
“也许不是为了封神。”顾临骨说。
“那图什么?”
顾临骨没回答。他把鹰钩鼻那儿摸来的骨韵掏出来摊在面前,一共十七块,加上络腮胡子的那块和苏无念给的那块,总共又多了十九块。他现有的骨韵全部凑在一起数了数,六十块。
六十条人命。
他把骨韵拢在掌心里,闭上眼,一缕一缕地化。热流灌进来,骨头缝里又开始响,咔吧咔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他背后的骨影浮起来,薄雾状的轮廓在凝实,一寸一寸长高。薄雾里开始浮现出骨骼的纹路——肩胛骨的形状,肋骨的走向,脊椎一节一节往上延伸。
骨影长到了三丈。
苏无念坐在对面看着,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圆了。她看见顾临骨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在水底下一样安静。他背后的骨影虽然只有轮廓没有实形,但那些骨骼纹路清晰得像用炭笔描出来的。
顾临骨睁开眼,吐出一口青白色的气。骨影缓缓收回体内。
“你叫什么来着?”苏无念问。
“顾临骨。”
“顾临骨。”苏无念念了一遍,点点头,“你现在骨影三丈了。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顾临骨站起来。左肋不疼了,新化的骨韵把裂口又补好了。他把铁剑和断刃刀重新别好,走到破庙门口往外看了看。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远处的山脊线上有鸟飞起来,一群一群往南边飞。
“往南走。”
“去送死?”苏无念也站起来,跟到他身后。
“去杀骨王。”
苏无念沉默了几息。然后她笑了,笑的声音不大,但很痛快。“行。一起。”
“你不怕?”
“怕什么。反正我也跑够了。再说了,”苏无念拍拍腰间的短刀,“万一你打不过他,我还能帮你补一刀。”
顾临骨看了她一眼。天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后三丈骨影的轮廓上。骨影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骨骼的纹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走吧。”他说。
……
从北往南走了四天,到了第五天早上,顾临骨和苏无念在山腰上看见了骨王的营帐。
营帐扎在山脚下的一片平地上,四面围着木头桩子,桩子上系着绳索,绳索上挂着人头。顾临骨数了数,至少四五十个,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新鲜,淌着黏稠的血水往下滴。营帐中间竖着一根粗木杆,杆顶上飘着一面黑旗,旗面上用白线绣了一个骷髅头,眼眶里两颗红珠子,远远看着像在盯着人。
营帐外头有哨兵,三三两两地来回走。顾临骨和苏无念藏在半山腰的树丛里,从枝叶缝隙往下看。
“多少人?”苏无念压低声音问。
“外面哨兵十二个。营帐里面看不清楚,但至少还有十几个。”
“骨王呢?”
顾临骨盯着中间最大的那顶营帐。帐篷是黑皮缝的,门帘上绣着同样的骷髅头。门帘垂着,里面没有动静。
“在里面。等。”
他们等了一个时辰。太阳从山脊后面完全升起来了,把整片营地照得亮堂堂的。哨兵换了两次岗,有人从营帐里走出来又走进去,端水的端肉的在忙活早饭。中间那顶黑帐篷始终没动静。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黑帐篷的门帘终于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