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李超第一次亲眼看见妖族的竖瞳。
黑西装男人转过头去之后,队伍往前挪了三步。大妈把布袋换了只手,隔了两个身位贴着前面的姑娘走,再没往那个方向看一眼。李超站在北京店吧台后面,透过取餐窗口那道窄缝看见男人的后脑勺——头发剪得短,后颈露出来一截,肤色偏白,颈侧有一条淡青色的纹路从耳后斜着钻进衣领里,像血管又像鳞片的轮廓。男人接过纸杯的时候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但李超看见他指尖的弧度比普通人长一点,指甲盖底下有一层极浅的灰色。
那杯豆浆他没喝。端在手里沿着队伍外侧走远了,皮鞋踩过盲道砖时落脚很稳,每一步间距几乎相等。
李超把手从吧台上收回来,趁着店长转身拿滤布的间隙从后门出去,在巷口给宋援朝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接起来,那头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和一个女人报数的声音。宋援朝听他说完竖瞳的事没吭气,键盘声停了三四秒。
"龙组两年前就发现第一批了,"宋援朝说,"从东北那片冰墙底下渗过来的,当时数目少,七个。后来陆陆续续又有,现在登记在册的不到三百。挂靠在当地派出所的外来人口档案里,备注码是九三——你别问备注什么意思,档案系统里有个灰色层级专门放这些。"
李超靠在后巷的砖墙上,听筒贴着耳朵,后巷的味道混着隔夜垃圾和灵麦粉煮过的甜气。墙根底下蹲着一只野猫,黄毛,尾巴尖折了一截,睁着眼睛看他。
"他们做什么?"
"做普通人做的事。上班、租房、交社保。北京那个黑西装你在系统里查一下应该能查到,户籍登记在通州一个文创园区里,职业写的是插画师。"宋援朝那边有人递了份文件过去,纸页哗啦响了几秒,"这帮东西比你想象的老实。两年了,龙组盯过二十几个目标,没一个闹事的。有个在成都开面馆的妖族,川菜做得比本地人还地道,社区评过文明商户,他店里的泡菜坛子后厨摆了八个。"
野猫站起来,弓了一下背,慢慢踱到墙角的垃圾桶旁边。
"那你跟我说实话,"李超说,"他们从那边过来图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键盘声停了,那个报数的女人声音也停了。宋援朝像是把话筒换了一边,呼吸声压得很低,然后说了一句:"等你回来见面聊。但可以先告诉你,这帮东西在那边活得不像人——在他们原来的地方,兽类化形之后是给人当灵兽的。"
"奴役。"
宋援朝没接那个词。"你查查系统里九三备注的档案,里面有他们自己填的入境缘由栏,大半数填的是'谋生'两个字。回头我叫人把权限给你开一下。"
电话挂了。后巷的野猫已经把垃圾桶盖拱开了一条缝,脑袋探进去,尾巴尖在外面抖了两下。李超收了手机往回走,推开门的时候蒸汽扑了满脸,北京店门口队伍又长了半截,穿黑西装的男人早没影了,那个被插队的大妈正举着纸杯低头喝,眉心拧着,嘴唇嘬着杯沿慢慢吸,吸了两口之后眉头松开了一点,剩下半杯没再喝,拿杯盖扣上揣进了布袋里。
当天晚上三家店结完账,央金的汇总表发过来,日流水北京店八千二,上海七千六,深圳因为下午断货只做了四千一。李超盯着表看了几秒,切到龙组给他的临时权限端口,输入九三备注码检索北京地区。
跳出来二十七个名字。黑西装男人排在第十七个,户籍照片上的瞳色正常,黑色虹膜,登记年龄二十八,入境时间标注是两年前十一月。他填的入境缘由栏确实是"谋生",三个宋体字排在一堆数字和代码中间,显得像个人。面馆老板排第三,照片上围裙系得端正,眼角有两条笑纹,入境缘由写了四个字:不再做兽。成都那个妖族填的内容比北京的还细,末尾附了一句"我把泡菜方子也带过来了,酸水坛子在那边跟了我四十三年"。
李超把页面关掉了。
第五十八天北京店换了第二批灵麦粉,发货单上写的是"调味粉原料",批次号跟上一批差了两位,央金在微信上说新批次的灵力值检测比上一批低三个点,供应商解释说修仙界那边今年麦子收了之后晾晒少了半日。李超说没事照用,少三个点地球人体质反而更合。
关门是晚上十点半。北京国贸那片儿的楼宇灯光灭了大半,剩下几层写字楼还亮着格子窗。店员把条凳摞上桌面,拖地的水桶搁在门口,拖把靠墙沥水。李超坐在吧台后面翻手机,微信里有赵晴发的深圳店本周补货申请,末尾加了句"隔壁鲍师傅的人今天来买了两杯,喝完没说话,隔了一个小时又来买了四杯带走"。
门口的铁链响了一下。拖把杆歪了歪,靠在门框上滑下去半截。
李超抬头。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人影,瘦小,穿了件米白色的棉外套,袖子长过指尖,两截袖口在身前绞成了麻花状。她站在门内侧的地垫上没往里走,头顶那盏节能灯照得她发丝泛着一层淡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发尾扫在肩胛骨上,脸上有雀斑,眼皮底下一条极细的青线,跟黑西装男人颈侧那条颜色一样。棉外套下摆沾着泥,鞋边一圈干掉的土渍,鞋帮内侧蹭了一块灰白,像走了很远的路。
她盯着李超看了两秒,双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弯下腰,腰压得很低,九十度的鞠躬,马尾辫从肩上翻下来垂到面前。直起身的时候她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喉头动了一次,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怕吵着外面街上已经冷清的夜风。
"仙人,我们想……请你在妖界也开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