臂骨脱手的瞬间化作一道青白色的光，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骨王。骨王身后的十二丈骨影横臂一挡，光箭钉在骨影的手臂上，当的一声，震得满地碎石跳起来。骨王的骨影手臂上被凿出一个拇指大的坑。
骨王脸色变了。他猛地收手，骨影从防御姿态切换成攻击姿态，另一只手从侧面横挥过来。顾临骨来不及躲，被骨影的手背扫中，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山壁上。后背撞上石头的声响闷闷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他滑下来，单膝跪地，铁剑撑在地上。
苏无念终于动了。她从大石后面冲出来，短刀往骨王的后腰扎。骨王头也没回，骨影的一根手指随手一拨，把苏无念连人带刀拨出去三丈远。苏无念摔在地上打了个滚，膝盖磕破了，爬起来还要再冲。
“别过来！”顾临骨吼了一声。他扶着山壁站起来，左肋又裂了，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站起来了。他站直之后，看着骨王身后的十二丈骨影，把断刃刀从腰带上拔出来握在左手里，铁剑握在右手里。
“你还要打？”骨王皱着眉，“你伤成这样，骨影裂了，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再打下去你会死的。”
“我知道。”顾临骨说。
“知道你还打？”
“我打过很多次了。”顾临骨往前走。一步，两步。每一步脚下的碎石都在嘎吱响。“在骨牢里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但有人告诉我外面还有路。我出来了。后来在封神台上有人告诉我，万骨封神是真的。我信了。再后来一路走过来，死了很多人，有该死的也有不该死的。他们死在我手里，我把他们的骨韵揣着，我背着一万个人的命往前走。”
他走到骨王面前五步的地方停下来。骨王没有动，也没有攻击。他看着顾临骨身后那层残破的骨影，薄雾状的东西摇摇欲坠，但始终没有散。
“我可能打不过你。”顾临骨说，“但我不能退。我退了，前面那一万步就白走了。”
他右手铁剑举起来，左手断刃刀斜指地面。背后的骨影猛地往回收，全部收进他体内。他整个人被青白色的光裹住，皮肤底下一层骨骼的纹路亮起来，从掌心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最后蔓延到整张脸。
他的骨影熔进了自己的身体。
骨王终于失去了从容。他十二丈骨影全力往前碾压，空气嗡鸣着，地面塌陷下去。但顾临骨没有闪——他整个人像一尊烧红了又被淬过火的铁，立在原地，两把武器交叉挥出去。
第一剑砍在骨影的膝盖上，第二刀扎在骨影的腰侧。骨影猛地晃动，裂纹从被砍的地方往四面蔓延。骨王脸色发白，双手推出，骨影的拳头轰下来。顾临骨侧身硬扛，左肩的骨头咔嚓响了一声，但他右手铁剑顺着骨影的胳膊一路往上划，划到肘部的时候骨影的整条手臂啪地碎了一半。
骨王喷出一口血。骨影是他的骨韵凝成的，骨影碎了就是他的命在碎。他往后退了两步想拉开距离，但顾临骨贴了上去。两个人撞在一起，骨影和肉身的界限模糊了，青白色的光混成一团，碎石和尘土被卷起来绕在周围。
苏无念趴在地上，用手臂挡着脸，从指缝里往外看。她只能看见一团亮光在狂闪，里面传来骨头碎裂的声响，分不清是谁的。
光闪了十几下之后，轰的一声炸开了。烟尘腾起来遮了半边天，碎石雨点一样往下掉。
烟尘慢慢落下的时候，苏无念看见两个人影立在原地。顾临骨和骨王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顾临骨左肩塌着，右腿在抖，浑身上下全是血。但他站着。骨王也站着，白袍上染了大片大片红，脸上的和善表情全没了，嘴角一个劲地往外淌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铁剑插在那里，从前面进后面出。他又看了看顾临骨左手里那把断刃刀，断刃刀的尖头上挂着一小块碎骨——他肋下的骨韵原石，被一刀剜了出来。
骨王张了张嘴。他想说话，但嘴里全是血泡，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盯着顾临骨看了几息，然后慢慢往后倒。倒下去的时候，身后的十二丈骨影像山崩一样塌了，碎石一样的青白色光点从塌掉的骨影里往外飘，一层一层，漫了满地。
顾临骨蹲下来，从骨王胸腔里把那块最大的骨韵原石取出来。拳头大，通体莹白透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然后他把地上飘散的那些光点也拢了拢，一把一把抄起来，全部收进怀里。
他收完之后没有站起来，而是直接坐在了地上。太疼了，浑身没有一处不在疼，左肩碎了一小块，肋骨断了两根，后背的皮肉被山壁蹭掉了一大片。他坐着喘了半天的气，才侧过脸去看苏无念。
苏无念已经爬起来了，一瘸一拐地走到他旁边蹲下。她看着他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他擦脸上的血。
“……打赢了？”她问。
“打赢了。”
“你把他杀了。”
“嗯。”
苏无念沉默了一会儿。她回头看骨王的尸体。那人仰面朝天躺着，脸上的表情很淡，像睡着了。地上那一层青白色的光点慢慢地暗下去，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里。
“他死了之后，南边就没人抢骨韵了。”苏无念说，“可是北边还有，东边还有，西边也有。你打算一个一个杀过去？”
顾临骨把拳头大的骨韵原石攥在掌心里。原石在发热，里面的骨韵像活水一样往他身体里灌。他背后的骨影重新浮出来，从三丈开始往上涨，一寸一寸，涨到五丈，七丈，九丈。涨到九丈的时候停住了，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凝实，骨骼纹路一根一根清清楚楚，肩头臂肘腕指俱全，像一副完整的人骨架立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旧疤还在，从虎口到腕骨。他看了很久。
“不杀光。”他说，“把他们打服。”
苏无念愣了一下。“打服？”
“所有人都在抢骨韵。抢来抢去，杀来杀去。因为没人告诉他们该怎么做。”顾临骨站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响，但他站住了。“封神榜碎了，秩序乱了。那就重立一个秩序。我杀骨王，因为他该杀。下一个杀不该杀的人，我不杀。我让他臣服。”
苏无念看着他。他浑身是血，左肩塌着，站得也不太直。但他身后九丈的骨影凝实得像一尊真正的神像，骨骼森森，脊梁笔直。
“你要建自己的封神榜。”苏无念说，“你自己定规矩。”
“对。”
“那第一个规矩是什么？”
顾临骨想了想。风从南边吹过来，吹在他脸上，吹干了嘴角的血。他说：“不滥杀。不白杀。杀一个，得有名目。骨韵不是从死人身上抢的——是从该死的人身上取的。这就是规矩。”
苏无念慢慢笑了。她站起来，把短刀插回腰间。“行，我跟着你。我倒要看看你这条万骨铺的路，最后走到哪里去。”
顾临骨没有回答。他往南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朝北方封神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千山万水他当然看不见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座封神台，台上供着一块死玉，台下的石阶上他的脚印还在。
“万骨封神。”他低低说了一句，“我来了。”
他转身，继续往南走。身后的九丈骨影在他迈步的瞬间收回了体内，只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青白色残痕，像一条路的起点。
苏无念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踩着满地碎石的声响一高一低，慢慢消失在晨光里。
【第七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