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站在吧台后面没动。节能灯照着她袖口磨出的线头,米白色棉外套肩膀那块颜色比别处深了一截,像被雾气洇过,肩线那里有一道没熨平的褶子,折痕里夹着一点干掉的草屑。
"哪个妖界。"他说。
姑娘直着腰,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缩回去。脚边地垫边缘有暗色水渍,混着土腥气和一股发酵过的甜,和灵麦粉的麦香不同,像酒糟搁了一夜,又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
"万妖岭。"她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李超把手机翻面扣在台面上。屏幕朝下压着一沓收据,边角翘起来半寸。"你们大圣让你来的。"
她点了下头,马尾辫在肩上晃了一下又垂回去。"我走了五天。从岭口出来路不好走。"
"五天穿这一件。"
"路上换过。"她掐住袖口那根线头捻了一下,拇指指甲盖底下有一层极淡的灰色,跟黑西装男人指尖那个颜色一样,"进北京之后在火车站洗手间换的。原来那件太厚,沾了泥,穿着进不了城。"
李超绕过吧台把店门拉开半尺。夜风裹着十一月底的干冷灌进来,国贸那边剩几块广告牌还亮着,蓝光从门缝斜进来铺在第二排条凳腿上。她站在光区和暗区的交界线上,鼻尖的雀斑被广告牌蓝光映着,眼皮底下那道青线在暗处看不见,但嘴唇有些干,下唇中间起了一小块白皮。
"你走吧,"他说,"我没法去。这边三间店要管,天亮前要定北京补灵麦粉的量。"
"大圣说三天让你回来。路上食宿我们出。灵兽食材现取,灵鹿奶,蜂王浆,今年秋天刚收了三十七桶蜜,岭上蜂箱摆了四排,蜜色深的那批封了盖还没摇。您看完再走,觉得不合适回头不迟。"
李超看了她两秒。她站在那没催,两只袖口绞在一起,拇指在外侧扣着,指节泛白。店门口的拖把还在沥水,水滴落在铁皮桶沿上,隔两三秒响一下。
"等我十分钟。"他转身走回吧台后面,给央金发了条语音交代补货。锁屏,拿身份证和钱包,充电线绕两圈塞进口袋。姑娘还站在门边。他关了最后一盏灯,铁链搭上门扣。
万妖岭的入口在西山后头。她带路从香山防火道切进去,顺着山脊线走,脚下是落了一层的松针,踩上去滑,霜结在松针表面,每一步都带脆响。走了两个多钟头,到凌晨快四点的时候她在两棵老松中间停住,树间地面颜色偏紫,浮着一层薄水汽,空气里那股发酵的甜味已经浓得压不住了。她跨进去,脚尖落在那片紫色土上时整个人轮廓晃了一下,像电视信号跳了一格。李超跟进去,脚落地发软,像踩在雨后积了水的泥炭土上,脚底下陷了半寸又弹回来。
万妖岭没有太阳。光线从头顶一层青灰色薄膜后面透下来,均匀,不刺眼,照在树干上的人影边缘模糊。空气里飘着金色絮状物,比冬天开空调时能看见的灰尘大,飞得慢,从脸旁飘过去的时候碰在皮肤上有一点点温热。有几棵树干上刻着记号,三道横线一道竖线,竖线末端画了个圆圈。她走在前面,脚步踩在落叶上声音很轻,不像走了五天路的人。
台地上立着一座木棚,梁柱粗,没刷漆,表面一层深褐色包浆在均匀光线下闪着暗亮。棚下坐着一个人,矮,宽肩,灰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扫在椅子靠背横档上。她抬头,眼距比人宽出两指,鼻梁平,嘴唇闭着的时候唇线是直的一条,锁骨下面皮肤有鱼鳞状的暗纹,只在光线侧过来的时候显出来。桌上放着两个碗,一碗乳白色液体,表层结了一层薄皮,薄皮底下能看见细小颗粒悬浮;一碗金黄稠浆,蜜色透亮,碗底沉着一点絮状沉淀,像没滤净的花粉。
"坐。"大圣说。声音不高,带一点回响。
李超坐到对面木墩上。墩面光滑,坐下去有温度,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东西你看过了。"大圣朝两个碗抬了抬下巴,"灵鹿奶,早上现取。蜂王浆,今年的新蜜。你不是第一个从墙那边过来的仙人,但你是第一个卖灵食的。带你看两样,你告诉我能不能用。"
她把碗推过来。李超指尖点了一下碗壁,凉的。表层薄皮颤了颤,没破,奶皮下面那层细颗粒慢慢沉下去又浮上来。
"收益怎么分。"
大圣交叉手指搭在桌面,指甲比普通人厚,颜色偏灰,指尖底下是软的,交叉时指腹压出几个浅坑。"你出方子,出手艺,出人手。我出食材,出场地,出妖界路引。你七我三。灵兽食材供应量你定,三天能回去一趟,北京那边耽误不了。"
李超端起碗闻了闻。甜味沉,不像麦粉的甜浮在表面,这碗奶的甜往舌根底下钻,迟迟散不掉。放回去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闷响一声,奶皮晃了两下没碎。
"你们凭什么信我。"
大圣偏了偏头,灰发搭在肩前,她伸手拨到后面,指尖从衣领边缘擦过去,锁骨那片鳞纹闪了一下。"你来之前查过。北京店第三十八天那批豆浆,灵力渗进去压得准,多一分伤凡人体质,少一分没效果。你不是乱来的人。"
她从椅子侧面摸出两张纸,边缘裁得不齐,纸色发黄,毛笔竖写着繁体字,落款红印是四趾爪印,趾尖朝上。纸推过来的时候她按着桌角,指腹在桌面压了一下才松开。木墩坐久了温度从裤料底下透上来,像底下埋了地暖,越坐越热。
李超低头扫了一遍,条件短,"食材""收益""三七"几个词一眼就看明白了,剩下繁体竖排连蒙带猜能认个七八成。他从内袋抽出塑料壳自来水笔,拔笔帽咔地响了一声,大圣的目光落在那支笔上,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瞳仁里映着笔杆上一道反光。
他在两张纸上各签了名。纸纹粗,自来水笔的墨渗得快,最后一笔落下去笔画边缘洇出一圈毛边。大圣把两张纸收回来叠好,压在蜂王浆碗底下,碗底的絮状沉淀被这么一震晃散了,慢慢重新聚回去。
棚外光线暗了一度。他站起来腿有点麻,在墩子上坐久了,血液回流到脚底那阵刺痒从脚跟蔓延到脚趾。大圣也站起来,比他矮半个头,绕过桌子站到他旁边,棚外的风把灰发带起来一绺扫在他手腕上,那股发酵的甜味又浓了,混着松脂和干苔藓的气味。
李超把笔帽扣回笔杆。大圣站在他侧面半步远的地方,没抬头,目光落在棚外的地面上。金色絮状物落了一地,像薄雪盖在紫土上,她盯着看了几秒,嘴唇张开又合上,喉头动了一下。
她说:"墙那边来的灵气,越来越浓了。仙人,你闻不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