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曜辰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醒来。
庙顶漏了拳头大的洞,日光从洞口灌下来,落在神像碎裂的面孔上。那神像原本该是某个山野小神,如今只剩下半张泥塑的脸,嘴角还勾着一点诡异的笑意。
殿外有人在哭。
是那种忍着嗓子的抽泣,一抽一抽的,像被人掐住了半截喉咙。温曜辰起身,踩着满地碎瓦走到门口。一个少年跪在庙前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个老妇人,老妇人面色青灰,已经没了气息。
“你哭什么。”温曜辰说。
少年猛地抬头,眼眶红肿:“你是……你是活人?”
“不然呢。”
“这方圆百里,三天前开始,活人都死光了。”少年声音发抖,“我带着我奶从镇上跑出来,跑了三十里地,跑到这儿,她还是……”
温曜辰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老妇人的脉搏。确实凉了。但他指腹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有一缕极细微的曜力从尸体深处溢出来,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碰就散。
“你们镇上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少年抹了把脸,“那天早上还好好的,太阳出来之后,有人在街上走着走着就倒了。一个接一个。我爹娘也是。我拉着我奶往外跑,身后的人都在倒,跟割麦子似的。”
“太阳出来之后。”温曜辰重复了一遍。
“对。就那天早上的太阳,特别红,红得不正常。后来我跑远了再回头看,整个镇子上空飘着一层粉色的雾。”
温曜辰站起身,望向少年来的方向。天际线上确实有一团淡淡的异色,像是被什么浸染过的云层,混在寻常的蓝天里,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你叫什么。”
“陈二。”
“陈二,你奶还没死透。”温曜辰说。
少年一愣。
“她的曜力还在散,只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你要是信我,就把她放到庙里去。”
陈二将信将疑地抱起老妇人,跟着温曜辰走进庙内。温曜辰把神像前的一堆烂木头踢开,清出一块空地,让陈二把人放下。
“往后退三步。”
陈二退开。温曜辰抬右手,指尖凝出一粒米粒大的光点。那光点不亮,却让整座庙里的灰尘都静止了一瞬。光点落在老妇人眉心,肉眼可见地沉了进去。
老妇人的胸膛忽然起伏了一下。
“奶!”陈二冲上来,被温曜辰伸手拦住。
“别动。她在回曜,你碰了她,曜力散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老妇人脸上的青灰一点点褪去,呼吸渐渐稳了。陈二跪在旁边,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温曜辰走到庙门口,重新望向那片粉色的天际线。
他感应到了。那个方向上,有一道曜力在扭曲,像一根被拧成麻花的铁索,不断向四周放射出变质的波动。那不是自然现象,是人为的。有人在抽取地脉曜力,而且是粗暴地抽,不管不顾,把整条地脉搅成了毒潭。
“陈二,你照顾你奶,我出去一趟。”
“恩人去哪儿?”
“你镇子那边。”
陈二急了:“那边不能去!全镇的人都……”
“我知道。”温曜辰回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我得去。”
他出了庙门,沿着山路往下走。脚下是碎石和枯草,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越往下走,这股味道越浓。
走到半山腰,路边的草丛里横着一具尸体。是个中年汉子,手里还攥着半块馍,眼睛睁着,瞳孔里凝着一层薄薄的粉光。温曜辰蹲下来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胸口。胸腔里有残余的曜力在跳动,频率比活人慢,但确实在动。
还没死透。这些人都还没死透,只是被抽干了生曜,陷入了一种假死状态。
温曜辰加快脚步。穿过一片枯死的竹林之后,镇子出现在视野里。
那景象让他停了一瞬。
镇子的格局还在,青瓦白墙,石板街巷,但所有的瓦片都蒙着一层粉色,像是被颜料泼过又晾干了。街面上东倒西歪全是人,姿势各异,有的还维持着走路的模样,有人倒在门槛上,有人趴在井沿边。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所有人脸上都凝着那种淡淡的粉色。
镇子中央有一道光柱。
很细,从地底升上来,穿过镇中心的祠堂屋顶,直插入天上那片粉云。光柱本身是白的,但边缘泛着粉色的光晕。温曜辰盯着那光柱看了三息,认出那是地脉曜脉被强行拔出的痕迹。
有人在祠堂底下设了阵法,把整条地脉当作一根管子往外抽。抽出来的曜力散到空气中,染了全镇的人。活人吸入变质的曜气,体内生曜被反向牵引出来,汇入光柱,一起被抽走。
这是献祭。拿一镇人的命曜,喂什么东西。
温曜辰踏上石板街,脚下传来轻微的震颤。越靠近祠堂,震颤越强。走到祠堂院门前时,他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符。黄纸朱砂,画的是某种引曜符文,笔法粗糙,但灵力极其充沛,符纸边缘隐隐泛着粉光。
他伸手揭符。指尖刚触到纸面,符纸“腾”地烧起来,一股灼热的曜力沿着手指窜上来。温曜辰没缩手,反而催动体内曜力迎上去。两股曜力在指尖相撞,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符纸烧成了灰,飘落在地。
祠堂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身形瘦长,穿一件灰布袍子,正在摆弄地上一个阵盘。阵盘有磨盘大小,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中心嵌着一颗指甲盖大的粉色晶石。那颗晶石就是所有被抽出曜力的汇聚点,光芒流转,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你破了我门上的符。”那人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年轻,甚至有点稚气。
“你抽了整条地脉曜力。”温曜辰走进院子,“还抽了全镇活人的命曜。”
“我缺曜。”那人转过身来。
是个少年,看年纪比陈二还小几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但那双眼睛让人不舒服,瞳孔里映着阵盘上粉晶的光,像两团烧着的火。
“你缺曜,就该去找野生曜脉。地脉曜力有主,这一镇的人都有命曜,你动的不是无主之物。”
“野生曜脉哪儿那么好找。”少年撇嘴,“我找了三个月,只找到一条干涸的。我师父快死了,等不起。”
“你师父在哪儿。”
“天上。”少年往上指了指,“我把他放进去了。那道光柱里。他伤得太重,曜府碎了,我得找足够的曜力给他重新凝一个。”
温曜辰沉默了一息。他说:“你师父伤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