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曜辰沉默了几息。水底的碎片在微微发光,他能感觉到那四片碎片正在被水底的曜力侵蚀,如果再拖下去,碎片里残余的曜识就会彻底消散。
“我放你出去,你答应我不碰沈渡和他师父。”
“成交。”雾气答得飞快。
“还有这方圆百里内的活物。”
“……行。”
温曜辰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白色的水冰凉刺骨,触到皮肤的一瞬间,那股侵蚀性的曜力就顺着毛孔往里钻。他调动万象道体全力运转,将侵入体内的异力层层截住,碾碎。
四片碎片被他一一捞起来,拢在掌心。碎片的温度极低,像四粒冰珠子,但能感觉到里面确实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曜识。左明渊的意识还在。
“好了。”温曜辰站起来,用另一只手掌覆在碎片上,用自己的曜力将碎片裹住,“我该怎么做。”
“你脚下。”雾气说,“你踩着的那块石头,底下压着一根曜锁。把它拔出来就行。”
温曜辰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下确实踩着一块暗色的石头,形状不规则,边缘嵌在地面的岩层里。他抬脚,蹲下去抠那石头的边缘,石层松动之后,底下露出一根小指粗的黑曜石锁链。
锁链一头连着石穴底部,另一头没入雾气下方。
温曜辰握住锁链。触手冰凉,和那些碎片一样。万象道体自动吸收着锁链上传来的曜力,那曜力浑厚,古老,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沉重感。
“你在发抖。”雾气说。
温曜辰没说话。锁链的曜力正在和他的体内曜力产生共振,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是在和某个极为遥远的东西对话。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是上古曜神的碎片。”他说。
雾气静止了一瞬。“你感应出来了。”
“你身上有万象曜神的曜力残留。你是祂陨落之后,溢散出的曜力凝成的……残渣。”
“残渣。”雾气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你可真会说话。不过你说得没错,我是残渣。是你们那位伟大的万象曜神死透了之后,从祂尸骨里渗出来的那点儿东西。”
温曜辰握着锁链的手没有松。他体内的曜力和锁链的曜力共振得越来越剧烈,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来——他想把这根锁链彻底拔出来。
“你放了我,我教你驭使万象曜力的真正法门。”雾气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现在用的那些东西,什么万象归曜,曜光覆世,都是皮毛。真正的大道,是让万象曜力认你为主。你不是天生道体吗?你天生就该做这个。”
温曜辰盯着那团变幻不定的雾气。它说的没错,他确实感应到了什么。这根锁链不只是困住曜魔的封印,它还是某种钥匙。锁链深处嵌着一道古老的曜纹,那曜纹的样式和他体内万象道体自行运转时的纹路一模一样。
“你放我出来。”雾气又催了一遍。
温曜辰的手腕动了。锁链被他从石层里一寸一寸往外拔,黑曜石表面摩擦着岩石,发出尖细的刮擦声。石室里的水开始沸腾,白雾翻涌,那团人形轮廓急剧膨胀,撑满了半个石室。
最后一截锁链脱出地面。
轰。
一股磅礴到近乎荒谬的曜力从雾气中炸开,石室的穹顶簌簌落灰,钟乳石从根部断裂,砸进水里的声音像闷雷。雾气化作一道白虹,顺着通道直冲洞外,瞬间消失在谷底那一线天光里。
温曜辰蹲在原处,手里还攥着那根锁链。锁链上的古老曜纹正在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灯芯。他把锁链收进怀里,掌心那四片碎片的温度也在回暖。
“你欠我的。”他对着洞外说了一句。没有回音。
他站起身,沿着通道往外走。洞口的金光封印已经彻底消散了,谷底那些压制性的金色纹路也在消退。他走到谷口的时候,沈渡正蹲在外面的地上发抖。
“你放出来了。”沈渡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我感应到了。那东西……那东西跑了。”
“嗯。”
“你——你为什么要放它!我师父当年为了封它……”
“你师父当年为了吞它。”温曜辰打断他,“晷曜宗封它是怕它被左明渊吞了之后,左明渊失控。这十年那个封印一直在消耗曜魔的力量,已经快撑不住了。我不放它,它自己再过半年也会破封。到那时候没有人跟它谈条件,它会把这方圆百里的曜力吃干抹净。”
沈渡张着嘴,说不出话。
温曜辰把掌心摊开。四片碎片躺在那里,泛着银灰色的微光。“你师父剩下的曜府碎片在这里。他养好伤之后,如果还想走吞噬曜道,下一次我不会再管。”
沈渡慢慢伸手,把那四片碎片接过去,拢在胸前。“……谢谢。”
“走吧。回去把你师父的碎片归位,再把镇子上的人彻底安顿好。”
……
沈渡的师父左明渊住在忘忧山北麓一处天然岩洞里。
那洞比丹霞谷的石穴浅得多,洞口长满了野藤,拨开藤蔓进去,里面摆着一张石榻,一张石桌,桌面搁着半盏凉透的茶。左明渊躺在石榻上,面色灰白,呼吸若有若无,胸腔处有一个隐约的凹陷——那是曜府碎裂后留下的外伤。
沈渡小心翼翼地把四片碎片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榻边。“接下来怎么做?”
温曜辰走上来,俯身看了看左明渊胸口的凹陷。那处凹陷的边缘有三片碎片已经被沈渡归过位了,三片拼在一起,勉强维持着一点曜力的流转,但缺口太大,根本留不住什么。他伸手虚按在左明渊胸前三寸处,万象道体捕捉到那三片碎片里残存的曜识正在迅速地流失。
“我直接帮你师父的碎片归位。”温曜辰说,“但你得出去。归位的时候会有曜力外溢,你扛不住。”
沈渡犹豫了一下,退到洞口,掀起藤蔓钻了出去。
温曜辰等人走远了,才把掌心覆在左明渊胸口。四片新取回的碎片从指尖脱落,沿着经脉的走向一一沉入胸腔。每沉进去一片,左明渊的眉头就抽搐一下,呼吸也跟着重一分。
四片全部归位之后,左明渊胸口的凹陷肉眼可见地平复了大半。但温曜辰没有收手。他掌心下的曜力持续输送,顺着左明渊七零八落的经脉一遍一遍地冲刷,把那些被炸断的细小脉络重新接续起来。
这过程极耗心力。温曜辰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呼吸也跟着稳而慢。万象道体将体内储存的各属性曜力一一转化,调配,输送,精准地控制着每一缕曜力不偏不倚地落在该落的位置。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左明渊的指尖动了动。
温曜辰收手,退后一步。
左明渊的眼皮抬了一下。他的瞳孔浑浊了许久才聚焦,落在温曜辰脸上时,微微眯起来。
“……你不是沈渡。”嗓音嘶哑得厉害。
“他出去等你了。”
左明渊撑着石榻想坐起来,但浑身使不上力,只勉强抬了抬脖颈,看清了洞顶垂下来的野藤。“我的曜府……你帮我修的?”
“我只是把碎片拼回去了。你自己要养。”
左明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被喉咙里的痰堵得断断续续的,像风吹破窗户纸。“万象道体。我十年前听楚砚秋提过一回,他说天下迟早要乱在你这体质上。”
“楚砚秋还说什么了。”
“说你将来会站在所有人对面。”左明渊偏过头看他,“他说万象道体天生就能整合一切曜力,但整合到最后,只有两条路——要么你把天下曜力归一,万物一体;要么天下曜力把你吞了,万物归一。他没说哪条路是对的。”
温曜辰没接话。洞外传来沈渡的声音,隔着藤蔓喊:“师父?师父你醒了?”
左明渊应了一声。沈渡掀帘钻进来,扑到榻边,鼻子一抽一抽的,但没哭出声。“碎片回来了。四片都回来了。你没事了。”
“小傻子。”左明渊抬手摸了摸沈渡的脑袋,“你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就……就借了点曜力。”
“借了点。”左明渊看看沈渡,又看看温曜辰,“借了多少。”
温曜辰替沈渡答了:“一镇人的命曜。地脉曜力外加近千人的生曜。他设了个阵,把人家的曜力抽到一颗晶石里,准备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