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明渊的手顿在沈渡头顶。他没看沈渡,目光定在石榻对面的石壁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多少人。”
“没……没死。”沈渡小声说,“都还回去了。温曜辰帮我还的。”
“我问你多少人。”
“……九百多。”
左明渊闭上了眼。石洞里的空气凝固了很久,久到沈渡的肩膀又开始微微发抖。然后左明渊慢慢把手从沈渡头上收回来,撑着自己坐起身。他的动作很慢,但比刚才稳多了。
“温曜辰。”他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我是万象道体。”温曜辰说,“万象失衡的事,我不管,别人管不了。”
左明渊点了点头。他看着自己胸口那个已经平复了大半的凹陷,看着自己手指上还没退去的灰青色,沉默了很久。
“我这条命是你捡的。”他终于说,“你帮沈渡把一镇的人还了,又帮我把碎片找回来。你想要什么。”
“你手上有一条黑曜石锁链吗。”
左明渊愣了一下:“你拿走了丹霞谷底的东西?”
“我放走了曜魔,锁链我带出来了。”
左明渊脸色变了:“你不能留着那根锁链。那锁链是晷曜宗封镇曜魔用的,上面刻的是万象曜神的遗纹,你留着它,晷曜宗的人会来找你。”
“楚砚秋十年前就在找我了。”温曜辰说,“他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他。锁链上的遗纹我需要研究,你帮我看一下这条锁链的材质来历。”
他从怀里取出那根黑曜石锁链,摊在掌心。
锁链比之前在石穴里的时候暗淡了许多,但表面的曜纹还在,那些纹路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银蓝色,像是烧过的炭灰里还藏着余火。左明渊伸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锁链不是晷曜宗铸的。”他说,“晷曜宗只是拿它来当封镇器用。这是上古的东西。”
“哪一代上古。”
“我说不上来。但这上面的曜纹……”他把锁链举到光线底下,“你看这一道。这一道纹路走的是地脉曜向,从下往上,是接地脉的。这一道走的是天象曜向,从上往下,是接天曜的。天地两头都在锁链上,中间这个交汇点——”
他的指尖停在锁链正中的一个细孔上。那个孔小得像针眼,但温曜辰之前仔细观察过,孔壁光滑,不是铸出来的,是天然形成的。
“这个孔位,是用来嵌曜晶的。”左明渊说,“也就是说这根锁链本身只是一个底座。真正发挥效力的东西,是嵌在这孔里的那颗曜晶。你把它拔出来了,锁链就没用了。”
“曜魔说这锁链是困住它的。”
“曜魔骗你的。困住它的是孔里的那颗曜晶。你拔了锁链,就是把它从桩子上解下来,但链子还挂着它,它只能在一定范围内活动。你要是把锁链也扔了,它才彻底自由。”
温曜辰垂眼看着那根锁链。曜魔跑得太干脆了。它催他拔锁链,一口一个“放我出去”,但自始至终没提过锁链孔里有过什么东西。它只要他拔锁链,因为锁链拔了,它的活动半径就大了十倍。
“那颗曜晶现在在哪儿。”他问。
左明渊摇头:“我不知道。曜魔被封镇之前应该已经被取走了。”
“被谁取走的。”
“上古曜神陨落之后,万象曜力溃散,有七颗主曜晶散落人间。每一颗都承载着万象曜神的一部分法则之力。晷曜宗十年来一直在找这些东西,楚砚秋手上应该已经有了线索。”
温曜辰伸手把锁链拿回来,重新收进怀里。“晷曜宗在哪儿。”
“中州,昼晷山。山顶有一座白塔,很好认。”左明渊看着他,“你要去找楚砚秋?”
“他十年前在曜墟口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就走了。我现在想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左明渊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忍住了。他转头看沈渡,沈渡蹲在石榻边,正拿袖子给他擦额角的汗。左明渊叹了口气,拍了拍沈渡的背。
“你去中州,带上沈渡。”他说。
温曜辰看了他一眼:“你伤还没好。”
“所以才让他跟你走。我养伤的这段日子,他留在我身边也只会胡思乱想。你带他去见见世面,顺便——帮我看着晷曜宗的人。”左明渊的眼神沉下来,“晷曜宗追杀了我十年,因为我吞过一颗主曜晶的碎片。你手里的锁链跟主曜晶有关,你去了昼晷山,他们不会放你走。沈渡这小子命硬,关键时候能顶用。”
沈渡猛地抬头:“师父!”
“听我说完。”左明渊按住他的肩膀,“你去,跟着他。什么都听他的,别像之前那样自作主张。你欠了他一镇人的命,你得还。”
沈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他才点了一下头。
……
中州昼晷山确实好认。
远远看见那座白色的塔矗在山顶,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白石砌成,日光照上去的时候会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远看像整座塔在燃烧。山脚下就是晷曜宗的山门,门楣上挂着块匾,匾上两个字是“昼晷”,笔力遒劲,和丹霞谷石穴洞口那张符上的“镇”字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
温曜辰和沈渡到的时候是黄昏。晷曜宗的山门大敞着,门口站着两个穿灰白袍子的弟子,看见有人来也不拦,只是其中一个转身往门里跑了。
沈渡低声说:“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嗯。”温曜辰已经感应到了。从踏进昼晷山百里范围开始,这片山域里的所有曜力都在向他汇聚,像是风被吸往一个中心。楚砚秋在等他。
两个人穿过山门,沿着白石台阶往上走。台阶很宽,两侧种着一种矮松,松针在夕阳里呈现出奇异的淡金色。每走一段台阶就有一个平台,每个平台上都站着一个晷曜宗弟子,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经过。
走到半山腰的平台时,温曜辰停下了。
平台中央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晷曜宗标志性的灰白长袍,身形颀长,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极淡的笑意,像早就知道他们会在这里碰面。
“温曜辰。”那人说,“十年了。”
“楚宗主。”温曜辰看着楚砚秋的脸。十年前在曜墟口,这张脸还是壮年模样,如今两鬓已经生了白发,眼底也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些过于平静。
“你来得比我预想得晚。”楚砚秋说,“我以为你二十二岁那年就会来。”
“二十二岁那年我在北疆处理一条溃散的地脉。没空。”
“现在有空了?”
“你当年在曜墟口说的那句话。”温曜辰说,“你说我这体质会惹来杀身之祸。我想知道,杀身之祸是什么。”
楚砚秋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往台阶上走了几步:“跟我来。”
温曜辰跟上去。沈渡犹豫了一下,也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台阶继续往上走,穿过晷曜宗正殿的前庭,绕过主殿侧门,楚砚秋带着他们进了一条窄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石门,楚砚秋伸手按在门上,门上的曜纹亮了亮,石壁缓缓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