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墙壁上嵌着七排石架，每一排石架上放着一只玉匣。大多数玉匣是空的，只有三只里面放着东西。楚砚秋走到最中间那排石架前，伸手取下一只玉匣，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颗指甲盖大的曜晶。和沈渡那颗阵盘里的粉晶不同，这颗曜晶通体透明，像一滴凝固的水，放在掌心里的时候，能看见里面有极细的光丝在游走。
“你手里那根锁链的孔位，嵌的就是这种曜晶。”楚砚秋说，“上古万象曜神陨落之后，祂的曜府碎成了七颗主曜晶。晷曜宗百年来一直在找，找到了三颗。那颗曜魔被封镇的时候嵌着的，是第四颗。被曜魔吞了。”
“曜魔吞了主曜晶？”
“它本身就是从万象曜神的尸骨里渗出来的残渣，天然就能吞噬曜力。那颗主曜晶被封进锁链里镇压它的时候，它日夜不停地蚕食，蚕食了数千年。到我接手晷曜宗的时候，那颗曜晶已经被它啃得只剩一个空壳了。我没有办法，只能把空壳取出来，换了一颗次等的曜晶续锁链的力。”
温曜辰想起了那条锁链正中那个光滑的细孔。那果然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曜魔啃出来的。
“你找主曜晶做什么。”他问。
楚砚秋把玉匣合上，放回石架。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石室的另一侧，按动墙上一块活动的石板。石板翻转过来，背面刻着一幅巨大的图。图上画的是一个人形轮廓，轮廓内部用各种颜色的线条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的走向和温曜辰体内万象道体自行运转时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万象曜神的神体曜图。”楚砚秋说，“主曜晶集齐七颗，可以拼出一整套完整的曜府。把这套曜府移植到一个万象道体的身上——这个万象道体，就能成为新的万象曜神。”
沈渡倒抽了一口凉气。
温曜辰看着那幅曜图，没有说话。图中那些纹路他太熟悉了，每一条都像他经脉里走过的路，每一条都在他体内真实地运行了二十年。
“你要让我成为新的曜神。”他说。
“晷曜宗的宗旨是修复天道，安定万象。万象曜神陨落之后，天地法则残缺，日月星辰的运转都有了细微的偏差。你再等五百年，夜长昼短的现象会越来越严重，到一千年后，极夜和极昼会在同一天出现在同一片大地上。那时候乱的是整个世间的秩序。”
“所以我必须接。”
“你不接，也会有别人接。但万象道体三千年一遇，下一个要等三千年，那时候人世间已经乱过了。”
温曜辰看着那幅图，又看了看楚砚秋。这个人在十年前就看见了这一切，十年间找了七颗主曜晶中的三颗，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就等他来。
“你是在替我选路。”他说。
楚砚秋没有否认：“我是替你选了一条我觉得最稳妥的路。”
“但你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走。”
石室里的空气静了一瞬。楚砚秋看着温曜辰，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你有什么想法。”
温曜辰从怀里取出那根黑曜石锁链，举到楚砚秋面前。“这根锁链是上古的封镇器。它把曜魔封了数千年。我放走曜魔的时候，它让我拔锁链，我一直以为拔了锁链曜魔就自由了。但后来我才知道，锁链本身只是底座，真正封镇它的是孔里的主曜晶。曜魔吞了那颗主曜晶，锁链对它的限制已经微乎其微了。我拔不拔，它迟早都会出来。”
楚砚秋的眉梢动了一下。
“你在丹霞谷放走了它？”
“我做了交易。它不碰这方圆百里的人，我不拦它。但你刚才说，它吞了主曜晶。”温曜辰把锁链收回去，“主曜晶被吞了七年曜晶，空壳还在它体内。它吞噬曜力是为了消化掉那颗主曜晶。一旦消化完了，它就拥有了那颗主曜晶的全部法则之力。”
楚砚秋的脸色沉下来：“你放走了一颗定时曜雷。”
“但你找不到它。”温曜辰说，“曜魔没有实体，它可以化成任何形态。你晷曜宗的追踪术法对曜魔无效，左明渊当年试过。所以我放它走的时候，在它体内留了一道我的曜力印记。”
“印记？”
“万象道体的曜力印记，它感应不到，因为它全身都是吞噬型的曜力，根本分辨不出哪一缕不是它自己的。我能追踪到它的位置，它去了哪儿，在做什么，我一清二楚。”
楚砚秋盯着他看了很久。那个眼神和十年前在曜墟口时如出一辙，审视的，估算的，像在称一件东西的分量。
“你要用曜魔来换什么。”他说。
“我不换什么。”温曜辰说，“我追踪曜魔，找到它之后，把主曜晶从它体内剥离出来。剩下的六颗主曜晶，晷曜宗继续找。等我找到了曜魔，处理完那颗曜晶的事，我们再来谈接不接曜神的事。”
楚砚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石室外面传来晷曜宗晚课敲钟的声音，钟声在山间回荡了三响，渐渐平息。
“可以。”楚砚秋终于说，“但我有一个条件。你把锁链留在我这里。”
“为什么。”
“锁链上的遗纹是上古曜神的血纹，你带在身上，曜魔感应不到印记，但它能感应到血纹。你追踪它的同时，它也会反过来感应到你。你把锁链留在晷曜宗，它就只知道晷曜宗有一根空锁链，对你本人的位置没有感知。”
温曜辰想了想，把那根黑曜石锁链递了过去。
楚砚秋接过去，仔细地收进袖中。“你追踪到了曜魔之后，直接传讯给晷曜宗。我会派人去接应。”
“不用接应。我一个人能处理。”
“随你。”楚砚秋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偏过头来，“温曜辰。十年前我在曜墟口说你有杀身之祸，那句话现在我收回。你能把曜魔放走又追踪，还能用条件跟它做交易。你比我十年前估算的要聪明。”
温曜辰没说话。楚砚秋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脚步声渐远。
石室里只剩下他和沈渡两个人。沈渡一直憋着气，终于长出了一口：“所以我们现在……去找曜魔？”
“嗯。我能感应到它的大致方位。在北边。”
“北边哪里？”
温曜辰闭眼感应了一瞬。万象道体将他留在曜魔体内的那道印记的气息捕捉回来，像一根极细的线牵着风筝，那头在不断地移动，但方向是稳定的。
“北疆。”他睁开眼，“它去北疆了。”
沈渡跟着他走出石室，穿过廊道，回到晷曜宗的前庭。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白塔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荧光，像一根插在山顶的手指，指着天上的星斗。
温曜辰站在庭中，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白塔。塔顶的星光落进他的瞳孔里，折出一点碎亮。
“沈渡。”
“嗯？”
“你师父说让你跟着我。但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我接下来的路可能比丹霞谷凶十倍。曜魔吞了一颗主曜晶，它越往北走，越靠近上古曜墟。它要去曜墟，找剩下的曜神遗骨。”
“……然后呢？”
“然后它会借着主曜晶的法则之力和曜神遗骨的残曜，重新凝出一具神体。”温曜辰说，“到那时候，它就是新的万象曜神。只不过是个疯的。”
沈渡咽了口唾沫。“那我们怎么办。”
“去曜墟，在它凝出神体之前拦住它。”
温曜辰抬脚往山下走。沈渡小跑着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被白塔的荧光拉得细长，一路延伸到山阶的尽头。夜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吹得温曜辰的袍角翻飞如旗。
前面是北疆，是曜墟，是上古曜神陨落之后数千年无人敢踏足的禁忌之地。
温曜辰没回头。
【第八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