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凌天站在绝域边缘。
身后三千里是焚炎绝域，火焰不是红的，是黑的。黑火舔舐着虚空，把天地烧出一道道裂口。法则在那里是乱的，有时一块石头会往上掉，有时水会倒着流，有时一个人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站在了昨天的位置。他九岁被丢进去，在里面待了二十三年，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伤，背上多了一道纹，像一条盘着的龙，颜色比墨还深。
中原灵地的风拂过来，带着草木清气和远处宗门的香火味。他很久没有闻到这样的味道了。
前方有一座城，城墙上刻着防御阵法，光芒微弱的像快要灭了。城门上三个字：镇北城。
楚凌天走过去。
“站住。”守城的修士拦下他，眼神警惕，“哪来的？”
楚凌天没有停步。
那修士伸手要挡，手刚抬起来就僵住了。他感觉到一股气息，不是灵气，不是煞气，是更冷更重的东西，压得他膝盖发软。他看过从绝域里冲出来的凶兽，身上带的就是这种气味——死地的味道。
“去通传。”楚凌天的声音不高，“告诉你们城主，焚炎绝域有人出来了。”
守城修士愣了一息，转身就往里跑。城墙上几个阵法师同时启动防御阵法，灵光亮了一瞬，又灭了。阵法师面面相觑。阵法没坏，但灵气运转到那人所在的位置就自发散开，像是怕什么似的绕了道。
楚凌天站在城门洞里，等。
没多久，城中涌出一队人。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青袍，须发半白，气息凝厚，金丹后期的修为在灵地已算顶尖。他打量楚凌天，目光触及对方背上那道纹路时，瞳孔微微一缩。
“镇北城城主，沈渡。”他拱了拱手，“阁下从焚炎绝域出来？”
“嗯。”
“焚炎绝域封闭三百余年……”沈渡顿了一下，“里面还有人活着？”
“有。”
沈渡身后的人骚动起来。绝域是什么地方，中原灵地三岁孩童都知道。进去的修士十死无生，连魂魄都逃不出来。那里法则崩坏，灵气混杂煞气，灵兽进去变凶兽，人进去变疯子。三百年来，沈渡见过从绝域边缘逃出来的，见过被绝域气息侵蚀后修为尽废的，但从没见过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身上还干干净净。
“阁下如何在绝域中存活？”沈渡问。
楚凌天看了他一眼，目光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吞煞气，炼法则。”
六个字。沈渡瞳孔再次缩紧。吞煞气三字轻描淡写，但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绝域煞气普通修士沾上一缕都要花费数月驱除，沾多了心智尽失。吞煞气，那是把自己变成绝域的一部分，再用肉身把混乱的法则重新压平。
“阁下修为？”
“不归你们的体系。”楚凌天迈步往城里走，“我有话问你。”
沈渡身边的人往前挡，沈渡抬手拦住。
“阁下请问。”
“这些年，绝域有什么变化。”
沈渡看着他，沉默片刻。“七年前，玄冰绝域外围开始扩张，每年向外推进三里。”他说，“三年前，万毒绝域煞气外泄，毒死了三个小宗门的驻地。今年初，裂风绝域边缘有凶兽冲出，六名金丹修士围剿，死了四个。”
楚凌天的脚步顿了一下。
“九域同时异动？”
“是。”沈渡点头，“各域边境都有迹象。灵地各宗门派人查过，没有找到原因。我们怀疑……九大绝域内部有变化。”
“不用怀疑。”楚凌天说，“有人在破封印。”
沈渡脸色变了。九大绝域的封印是上古大能布下的，以九座锁域塔为核心，每座塔耗了一位大能的全部修为。封印一破，绝域之力全面涌出，中原灵地将不复存在。这不是某个人或某个宗门能扛住的，是整个修行界的存亡。
“谁？”
“不清楚。”楚凌天说，“我在焚炎绝域深处感受到一股外力，从外界向封印核心渗透。”他顿了一下，“持续了十二年。”
沈渡沉默了很久。
“阁下这次出来……”
“找一样东西。”楚凌天说，“锁域塔的布阵图。”
沈渡神色一动：“锁域塔的布阵图是上古遗物，据我所知，被天玄宗收藏。但天玄宗百年前已封山避世。”
“位置。”
“玄冥山脉深处，天玄峰。”沈渡说，“但封山大阵是全开的，天玄宗不与外界往来。你想进山，先过封山大阵，再过护宗大阵，最后还要面对天玄宗的守宗修士。近百年没有人成功拜访过。”
楚凌天转过身，往城门方向走。
“阁下留步。”沈渡叫住他，“你孤身一人，就算拿到布阵图又能如何？九域封印破开是天下劫难，各宗门已开始备战，我们正在组建联军——”
楚凌天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备战？”他的声音没什么波动，“你们拿什么战？绝域煞气一涌出来，灵地所有阵法都会失效，灵气会被煞气侵蚀，你们的金丹修士进了绝域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沈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知道楚凌天说的是实话。这些年他派人探查过绝域边缘，派出去的修士回来半数疯癫。煞气侵入经脉，灵气运转一滞就会被反噬。修为低一些的，当场经脉尽断。
“那是我们的家。”沈渡说。
楚凌天没有回头。
“我没说不管。”
他走出城门，往玄冥山脉的方向去了。
沈渡站在城门洞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远处。他身边的副城主凑过来，低声说：“城主，他究竟是什么修为？我一点都看不透。”
“我看透了三分。”沈渡的声音很低，“剩下的七分……他身体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绝域的核心。”沈渡说，“他把一整个绝域的混沌法则炼进体内了。他不是从焚炎绝域里活下来的，他是把焚炎绝域吞下去了。”
副城主脸色煞白。
沈渡抬头看天。天边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很淡，但他看得清楚。那是绝域之力开始渗透天幕的征兆。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年，九域外围将彻底与灵地接壤。
“去传信。”他说，“告诉各宗门，焚炎绝域有人出来了。”
“是。”
沈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们，这个人要去找锁域塔布阵图。不管用什么办法，不能让他死在半路上。”
副城主愣了一下：“城主，我们保他？”
“他要是死了，”沈渡说，“天下就真的没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