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山脉在镇北城以东七百里。楚凌天走了三天。
他没有用修为赶路,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路上经过三个小宗门的地界,看见修士在加固山门阵法,看见凡俗百姓在往内陆搬迁。绝域异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灵地不大,统共三十七个宗门,十三国凡俗,彼此间消息传得很快。恐慌也传得很快。
路过一个镇子时,他听见有人在哭。
“走不了啊,祖坟在这,灵田在这,走了吃什么?”
“命要紧还是田要紧?”
“绝域又不一定打到咱们这——”
楚凌天没有停。
他见过绝域。他知道那些人的话有多天真。
第四天,他到了玄冥山脉外围。
山脉绵延千里,云遮雾绕。天玄宗的山门在山脉深处,但方圆三百里都被封山大阵笼罩,外人入阵就会被困住,迷失方向,灵气被封,最终被阵法自动送出。楚凌天站在山脚,抬头看了看。山巅之上有灵光流转,阵纹如蛛网密布。他迈步进了阵。
阵中雾气浓稠,天地失色。阵法在运转,脚下的路每走三步就换一个方向,头顶的天时亮时暗。楚凌天没有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雾气里传来一个声音。
“又来了一个。”
另一个声音接道:“第九十七个了吧。这年头想进天玄宗的人真多。”
“不像求仙的。修为看不透。”
“看不透的多了,进去困两天就透了。”
楚凌天循声走过去。
雾气散开,露出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倚着树,都是中年修士,穿灰袍,腰间挂着天玄宗的令牌。他们面前摆着一盘棋,棋子是灵石刻的。看见楚凌天走过来,坐着的那个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棋。
“别往前走了。”他说,“前面是死路。”
楚凌天说:“我要见你们宗主。”
倚树的那个笑了一声:“百年来想见宗主的人,你是第九十八个。前九十七个有两个困死阵中,剩下的都原路返回了。”
“我不是来求仙的。”
“来求什么的都一样。”坐着的落了一子,“封山大阵开着,天玄宗不问世事。你走吧。”
楚凌天低头看了看那盘棋。
“你们守阵守了多少年?”
坐着的修士手指顿了一下:“六十七年。”
“六十七年没挪过地方?”
“挪过。”他抬手指了个方向,“原来在那边山脚,五十年前挪到这的。”
楚凌天点了点头。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跨出去,脚下阵纹亮了一瞬,又暗了。两个守阵修士同时变了脸色。
坐着的那个站了起来:“你怎么——”
楚凌天又走了一步。第三步。他脚下的阵法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运转的灵光从他落脚的位置往外碎开,蛛网一样的裂纹蔓延出去。守阵的两人感觉到一阵压迫感,腰间的令牌开始发烫。
“停下!”坐着的修士拔剑。
楚凌天看了他一眼。
“阵破了。”
三个字落下去,整座封山大阵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捏碎了。雾气从中间往两侧翻滚退散,头顶的天露出真容。守阵两人手中的剑脱手落地,他们跪在了地上。不是想跪,是身体自己弯下去了。楚凌天身上那股气息漫了出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我带你们进去。”楚凌天说,“跟紧。”
他往山脉深处走去。两个守阵修士互相看了一眼,爬起来跟了上去。
护宗大阵比封山大阵强了不止一筹。天玄宗立宗三千年,护宗大阵由历代宗主加固,阵眼数以百计,阵法重重嵌套。楚凌天走到阵前时,整座山亮了起来。灵光汇聚成一道屏障,阵纹像活的一样游走。
楚凌天抬起右手。
他背上那道纹路亮了一下。只是一下,护宗大阵的灵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从接触点开始迅速暗沉下去。阵纹游走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整座大阵就这么僵在那里,像一张被冻住的网。
守阵修士在后面看着,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他……破了护宗大阵?”
“没破。”另一个说,“他把它压住了。大阵还在,但是动不了了。”
楚凌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走。”
天玄宗的山门就在百步之外。古老的青石门上刻着宗名,门两侧各立一尊石兽。楚凌天走到门前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走出一个老人。
白发,白须,白衣。很老的一个人,老到身上的气息都有些散了。但他站在那里,身后的灵压沉稳如山。元婴后期的修为,放在整个灵地屈指可数。
“天玄宗宗主,谢长庚。”老人说,“阁下破我两重大阵,所为何事?”
楚凌天说:“锁域塔布阵图。”
谢长庚目光微动。他身后陆续走出几名长老,都看着楚凌天,眼神里压着警惕和惊疑。
“锁域塔布阵图是天玄宗镇宗之宝。”谢长庚说,“阁下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
楚凌天看着他的眼睛。
“九域快破了。布阵图在我手里能重新加固封印。在你们手里,只能陪着这座山一起被煞气吞掉。”
谢长庚沉默。他身后的大长老上前一步:“宗主,此人来历不明,擅破山门大阵,不可——”
谢长庚抬手打断他。他看着楚凌天背上那道纹路,看了很久。
“你身上有绝域的气息。”他说,“你是从绝域里出来的?”
“焚炎。”
谢长庚的瞳孔缩了一下:“焚炎绝域封闭三百年,三百年来无人入内……”
“我在里面。”楚凌天说,“二十三年。”
山门前一片寂静。天玄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长老们的脸色变了几变。谢长庚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岁数大了,控制身体的灵气已经不够精细,这一抖就抖得格外明显。
“二十三年……你在焚炎绝域里面待了二十三年?”谢长庚的声音低下去,“你是……楚家的人?”
楚凌天没有回答。
谢长庚看着他背上那道纹路。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宗门里走。
“随我来。”
布阵图放在天玄宗的禁地里。谢长庚亲自打开三重封印,从石台上取下一卷古旧的兽皮卷。兽皮已经发黄,上面的阵纹是用大能精血刻的,暗红的线条微微发光。
“锁域塔共九座。”谢长庚展开布阵图,“对应九大绝域。每座塔内有三重阵眼,以天地人三才排列。封印若被外力破坏,需要从阵眼处注入新的灵力重新激活。”
他顿了一下:“但破损到一定程度,单纯注入灵力已经不够了。需要有人入塔,在阵眼核心处以血肉为引,重新刻画阵纹。”
“我知道。”楚凌天说。
谢长庚看着他:“你打算入塔?”
“九座塔我都要走一遍。”
谢长庚沉默了很长时间。禁地里只有兽皮卷上阵纹微弱的嗡鸣声。
“你一个人?”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