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面别有洞天。一个冰洞,不大,但里面有人待过的痕迹。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几块灵石碎片,壁上有刻痕。刻痕很浅,但楚凌天认出来了。那是阵法。一种他没见过但能看懂结构的阵法,作用是隔绝煞气,维持温度。
“谁教你刻的?”
那兽蹲在干草堆旁,舔着侧腹的伤口。它听见楚凌天说话,抬头呜了一声。然后它往角落里缩了缩,露出身后的一片冰壁。冰壁上刻着字。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若有人见此字——”
楚凌天往下看。
“——速去裂风绝域。锁域塔人位阵眼已毁七成,封印撑不过三个月。若无人修复,裂风绝域将最先全面解封。我入塔修复天位地位后力竭,无法再刻人位。来者若懂阵道,请替我补完此阵。”
落款是一个名字:楚明渊。
楚凌天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楚明渊。他知道这个名字。楚家家主。当年把他丢进焚炎绝域的人。
冰壁上的字还有后半段:“若刻阵者无力出塔,请将此卷带回楚家。”字下面有一个凹槽,里面放着一卷兽皮。楚凌天伸手去拿,那兽低吼了一声,但没有阻止他。
兽皮卷上记着裂风绝域锁域塔的内部结构,以及人位阵眼的刻画方法。字迹和冰壁上一样,端正工整。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见一行小字:“凌天吾儿,为父知你恨我。若你看到此卷,说明你活着走出了焚炎。为父心愿已了。”
楚凌天把兽皮卷折起来,放进怀里。
那兽看着他,白瞳里映出他的脸。那脸跟二十多年前没什么变化。楚明渊当年站在焚炎绝域边缘,把他推下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他没有忘。那里面没有恨,也没有不舍。是一种很平静的牺牲。
“他是你主人?”
那兽呜了一声。
“他出塔了没有?”
那兽低下头,舔爪子。
楚凌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去,伸手按住那兽的侧腹。掌心一股温热的力量渗进去,那道口子肉眼可见地收拢了。那兽抖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伤口,又抬头看他,白瞳里的凶光褪了一些。
“你叫什么?”
“呜。”
“就叫你小白吧。”楚凌天站起来,“我要去裂风绝域。你去不去?”
小白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他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腿。
楚凌天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身往冰壁外面钻。
“走。”
……
出玄冰绝域的时候外面已经过了九天。陈舟和钱壑等得心焦,看见楚凌天从冰雾里走出来,还带着一只白毛兽,两人同时愣了。
“这什么东西?”陈舟指着小白。
“玄冰绝域里面的。”楚凌天说,“走吧,去裂风。”
“裂风绝域?”钱壑皱眉,“那个在西南边,离这有三千里——”
“路上说。”
走了半日,陈舟终于憋不住了:“你进塔了?塔里的阵修好了?”
“天位和地位修了七成。”楚凌天说,“人位还差。”
“那你为什么不修完?”
楚凌天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人位需要用血肉刻阵。刻了人位就得留在塔里出不来。”
陈舟张了张嘴。他没话了。钱壑在后面走着,忽然说:“那裂风绝域呢?裂风的人位阵眼也坏了?”
楚凌天把怀里的兽皮卷递给钱壑。钱壑接过去看了,脸色越来越白。
“裂风的人位已经毁七成。”楚凌天说,“楚明渊进塔修了天位和地位,人位没来得及。如果三个月内不补上,裂风绝域会率先全面解封。”
陈舟脚步滞了一下:“三个月?三个月够干什么?从这到裂风走过去就得二十来天——”
“所以走快点。”
他们走得很快。楚凌天的速度提上来之后陈舟和钱壑跟得吃力,两人的灵气在绝域外围消耗得厉害,越往西南走煞气越重。裂风绝域跟玄冰不一样。玄冰是静止的,裂风是活的。还在几百里外就能感觉到风里有东西在刮,不是沙子不是冰粒,是煞气凝结成的碎刃,打在护体灵气上叮叮作响。
小白跟在后面跑着,四条腿倒腾得飞快,时不时冲前面窜几步又折回来。它对绝域的气息很习惯,甚至比陈舟钱壑还适应些。
第十六天,他们到了裂风绝域外围。
这里的风是黑色的。无数煞气碎刃裹在风里旋转切割,地面已经被刮下去三尺深,裸露出底下的岩层。楚凌天往前走了几步,风撞在他身上溅出火花。
“你们找地方躲着。”
陈舟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半塌的石窟:“那里面能避风。”
楚凌天点头,然后抬步走进黑风里。
裂风绝域比玄冰绝域狂躁得多。玄冰是静的,人进去久了会疯。裂风是动的,人进去一个时辰就会被削成骨架。楚凌天在风里走,身上的衣袍被割出一道道口子,但皮肉上只有白印子,连血都不见一滴。
他走了两天。绝域里面时间还是乱的,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走了很远。锁域塔在一片风眼中央,风眼中反而是静的。塔是黑色的,石头砌的,塔身上满是被风刃割出来的沟壑。塔门关着。
楚凌天推门。
门后面有人。
一个男人靠在塔壁上,身上穿着天玄宗的袍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半睁着。他看见楚凌天走进来,睫毛颤了一下。
“……有人来了?”
楚凌天看着他。这人的修为早已散了,经脉里空荡荡的。但他还没死。塔里有一层极薄的阵法维持着他的生机,那阵法跟冰洞里小白身上刻的一样。
“楚明渊?”
那人听见这三个字,眼里忽然聚起一点光。他努力抬起头,看清了楚凌天的脸。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凌……天?”
楚凌天站在门口没有动。
塔里的风很静。风眼外面的黑风呼啸着,但传不进来。楚明渊看着他,浑浊的眼里蓄了水光。
“你活着……你真的活着……”
“你把我丢进焚炎的时候。”楚凌天说,“就没想过我可能会死?”
楚明渊笑了一下。那笑太难看了,嘴角动了动眼角就皱起来。
“想过。”他的声音很轻,“但焚炎绝域是九域里唯一有可能活下来的地方。其他八个绝域人进去就是死。焚炎里面法则乱,乱就有缝隙。你体质特殊,能吞煞气……别人不行,你行的。”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行。”
“因为你是楚家的血脉。”楚明渊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丝,“楚家人从上古时期就在镇守九域。每一代都有人在绝域里出不来。你爷爷死在天罡绝域,你曾祖母死在万毒绝域。楚家人身上流的血天生就跟煞气相融……”
楚凌天站在那里,背上的纹路在微微发热。
“所以你把我丢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