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你丢进去,”楚明渊抬头看着他,“因为你是楚家最后一个人。如果连你也活不下来,九域就真的没人能镇了。”
楚凌天沉默了很久。
“裂风的塔你修了多少?”
“天位全修了,地位九成。”楚明渊说,“人位……我刻了一半。灵力耗尽,不能再刻了。再刻下去我的血肉会被阵法抽干,刻完也没命出塔。”
楚凌天走到石台前。人位阵眼的晶石碎了七成,剩三成勉强连着。他伸出手按上去,感受阵法的结构。楚明渊刻了一半的人位阵纹还在,纹路细如蛛丝,每一条都是用指尖的血画上去的。
“你出去吧。”楚凌天说。
楚明渊摇头:“我出不去。经脉全断,修为散尽。出塔就是死。”
“那我送你出去。”
楚明渊愣了一下。
楚凌天转过身看着他。那张苍老瘦削的脸上全是风霜刻出的纹路,楚凌天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当年被推下绝域时的场景。那时候他还小,很多细节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双眼睛。那眼睛在哭。
“你哭什么?”楚凌天说。
楚明渊的嘴唇抖了一下。
“哭你……太小了。”
楚凌天转过身,重新面对石台。
“我补完人位。”他说,“你出塔之后去镇北城找沈渡。告诉他,九域封印全面告急,让他联络所有宗门把灵石和阵材送到裂风外围来。我修完裂风的塔还要去其他六域。”
楚明渊撑着塔壁站起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凌天。”
楚凌天没有回头。
“……爹对不起你。”
楚凌天的手按在阵眼上。背上的纹路猛地亮起来,整座塔开始震动。阵纹从他掌心向四面八方蔓延,一根一根填满碎掉的缝隙。他的血从指尖渗出来,融入晶石,融入阵法,融入塔身。
“出去。”他说。
塔门在楚明渊身后合上了。
……
楚明渊走出裂风绝域的时候,外面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天。陈舟和钱壑在石窟里躲着,小白趴在洞口望着黑风深处。看见有人从风里出来,两人一兽同时站了起来。
“楚凌天呢?”陈舟冲过来。
楚明渊的脸色灰败,但眼睛是亮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呼啸的黑风,声音沙哑:“他在塔里。人位阵眼……补好了。”
钱壑看着楚明渊的模样:“你也是楚家人?”
“楚明渊。”
陈舟倒吸一口凉气。楚明渊三个字在灵地名头不小,楚家灭门之前是一方大族,专门处理绝域事务。十五年前楚家一夜之间死绝,只剩家主不知所踪,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楚家……为什么会灭门?”陈舟问。
楚明渊沉默了很久。他靠着一块岩石坐下来,小白走过来蹲在他脚边。
“楚家人身上有诅咒。”他说,“镇守九域的代价。每一代人的血脉都会被煞气侵蚀,到一定岁数就会发疯,修为越高疯得越快。我妻子,凌天他娘,三十五岁那年煞气冲顶,自己走进了万毒绝域再没出来。我大哥也是这样。我二哥也是。楚家到最后,只剩我和凌天。”
“那你把他丢进焚炎……”
“焚炎是唯一能救他的地方。”楚明渊闭了一下眼,“绝域煞气是楚家人的毒,也是楚家人的药。在绝域里面熬得住,就能把煞气炼成自己的力量。熬不住就死在里面。我赌他熬得住。我只能赌。”
陈舟和钱壑都不说话了。小白趴在楚明渊脚边,白瞳盯着黑风的方向,尾巴偶尔扫一下。
过了很久,黑风里走出一个身影。
楚凌天的脸色有些白,左手的指尖还在渗血。他走到楚明渊面前,低头看了看他。
“你还走得动?”
“走不动也得走。”楚明渊说,“我去镇北城。”
楚凌天从怀里掏出那卷从玄冰绝域带出来的兽皮卷:“沈渡看到这个就知道怎么做。让他把所有资源往剩下的六个绝域送。”
“你要一个一个去?”
“一个一个去。”
楚凌天转过身,往万毒绝域的方向走。小白站起来跟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楚明渊。楚明渊挥了一下手:“去吧。”
小白追了上去。
陈舟和钱壑互相看了看,也跟了上去。走了几步,陈舟回头:“楚家主,你一个人能走到镇北城吗?”
楚明渊撑着岩石站起来。他修为废了,但腿脚还在。
“我从裂风绝域里面都出来了。”他说,“还有什么好怕的。”
……
楚凌天在路上走了四十天。
万毒绝域一片灰绿色,毒煞弥漫,地面寸草不生。他入塔,修天位地位,补人位。出塔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毒煞腐蚀出来的黑线,三天才消。
天罡绝域整片天地被无形之力撕扯,空间是破碎的。他在里面走的时候有好几次差点被虚空裂隙吞进去。锁域塔只剩半截悬在半空,他爬上去修阵,塔身在他脚下晃。
赤阳绝域热得像在太阳里面走。陈舟和钱壑在外围差点脱水昏过去。小白趴在地上吐舌头,白毛都被烤黄了。楚凌天出塔的时候衣袍烧光了半边。
幽冥绝域一片漆黑,没有光。他在里面全靠感觉走。锁域塔的阵纹被暗煞侵蚀得只剩三成,他一口气全部重刻了一遍。出来的时候眼睛红了三天。
陈舟和钱壑跟了四座绝域,修为从金丹初期跌到筑基巅峰,身上的法器碎了一半。但他们还在跟。
“你跟不动了。”楚凌天对陈舟说。
陈舟喘着气:“我跟不动了你就一个人去剩下的两域?你一个人修了六座塔,还有两座,身体撑得住吗?”
楚凌天没有回答。他背上的纹路越来越亮了,亮到有时候隔着衣服都能看见淡光。那不是好兆头。陈舟看出来那纹路在吃他的身体,修塔越多纹路越亮,楚凌天自己就消耗越大。
“还剩哪两域?”钱壑问。
“雷鸣。血海。”楚凌天说,“雷鸣在东海之外,血海在西南极深处。”
“先去哪个?”
“雷鸣。”
……
东海之外是雷鸣绝域。
陈舟和钱壑没法跟了。海上没有落脚点,绝域外围的海水是黑色的,雷云压在海面上电光乱窜。船根本到不了附近,还没靠近就被劈散了。
楚凌天从岸边踏水而行。他走在海面上,脚下每一步踩下去海水就炸开一片雷光。雷域外围的灵气已经紊乱了,天空中数百道雷电同时劈落,打在楚凌天身上溅出银色的火花。
小白跟在他后面游。它白毛湿透了也不在乎,狗刨式在水里扑腾,一道雷劈下来它往水里一缩,雷打在水面上炸开一片白浪,它又从另一边冒出头来。
雷鸣绝域持续了九天。
锁域塔在雷云最密集的区域,塔身是金属铸的,每一层都缠着流动的电流。楚凌天修阵的时候雷全往他身上劈,劈得他半边身子麻痹了好几次。人位阵眼补完时他的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全是焦痕。
出塔之后他在海面上站了一会儿。海风咸腥,雷云在他身后渐渐平息。小白从水里跳上来甩毛,甩了他一身海水。
“别甩了。”
小白不理他,继续甩。
血海绝域在西南极深处。那里没有陆地,整片区域是一片暗红色的海,海水是粘稠的,散发着一股铁锈味。海面上漂着零星的骨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楚凌天走上去的时候脚踩进海里,黏稠的水漫过脚踝,他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吸走了。
小白不肯下水。它趴在岸边叫了两声,楚凌天回头看了它一眼。
“等着。”
他走进血海。海水吞没他的身影,暗红色的雾气裹上来,血腥味浓得刺鼻。这里的法则混乱得不成样子,整片绝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上下左右分不清,往前走两步可能就回到了原地。锁域塔歪斜着插在血海中,有一半泡在水里。
楚凌天跳上塔顶。塔内部的阵纹已经被血煞泡烂了,他得全部重刻。这场修复持续了整整十五天。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左肩有一块血肉没了颜色,变成了灰白色。那是被血煞抽走了生机。
他走出血海时,小白扑过来舔他的手。
楚凌天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肩。灰白色的皮肤没有知觉,里面的血肉像是死了一样。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
“还行。”
小白呜了一声,不太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