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域全部修完的那天,楚凌天站在血海边缘看着远处。
天边有光。不是日光,是九域方向同时升起的灵光。那些光柱冲天而上,在天穹交汇成一个复杂的阵图。锁域塔全数激活,封印重新稳固了。煞气不再向外渗透,灵地的风里那股阴寒的味道慢慢淡了。
楚凌天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天,迎面碰上一队人。领头的是沈渡,身后带着三十多名修士,陈舟和钱壑也在队伍里,换了新袍子。看见楚凌天从远处走来,整个队伍停下了。
沈渡打马往前赶了几步,下马看着他。目光落在楚凌天左肩的灰白色上,皱了一下眉。
“你身上——”
“没事。”
沈渡没追问。“九域的封印阵已经全亮。各地的煞气都在退。各宗门让我代他们向你道谢。”
“不用。”
楚凌天从他身边走过去。沈渡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楚凌天。”他叫住他,“你现在打算去哪?”
楚凌天停了一下。
“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在绝域里面待了二十三年,出来之后修塔修了一年。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刻都在赶路。但现在九座塔修完了,楚明渊还活着,镇北城也安稳了。他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那背上的纹路此刻暗淡下去,几乎看不见了。但沈渡知道那纹路还在,只是暂时沉寂了。楚凌天把九座塔的力量都吸进了自己体内,又用自己的血肉把阵法补全了。他一个人扛了九域的全部压力,然后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走了。
“楚凌天。”沈渡又叫了一声,“你要不要来镇北城?”
楚凌天没有回头。
“不去。”
“楚家主也在镇北城。他说他想见你。”
楚凌天的步子慢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原速。
“……再说吧。”
小白跟在他脚边跑,尾巴竖得高高的。他们走远了,队伍里的人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旷野尽头,沈渡翻身上马。
“回城。”
陈舟凑过来:“城主,他一个人能去哪?”
沈渡看了远处一眼。
“随便去哪都行。”他说,“天下这么大,他守完了一次,总该轮到他走了。”
……
楚凌天走进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镇口有一棵老槐树。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小白趴在他脚边打盹。镇民们对他有些好奇但也仅止于此,没人认识他。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在镇上住了三天。三天里什么也没做,早上起来在镇口坐一会儿,中午去镇上的面摊吃一碗面,下午带着小白在附近的山坡上走走。第三天傍晚,他在山坡上坐了很久,看着落日把天边染成红色。
小白趴在他身边,尾巴搭在他腿上。
楚凌天摸了摸它的头。
“你主人现在应该挺好的。”
小白耳朵动了动,呜呜了两声。
楚凌天站起来。
“走吧。”
小白跳起来,摇了摇尾巴,跟上他。他们往山坡下面走,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很平常的一个傍晚。天空是红的,远处的炊烟是白的,风是暖的。楚凌天走着走着,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
小白跑在前面,回头等他。
“急什么。”
楚凌天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上有九道极淡的光纹,那是锁域塔的封印阵在天幕上的投影。此刻那九道光纹静静地悬在那里,稳定,沉静,没有裂痕。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小路。
小白又在前面叫他了。
“来了。”
他迈步往前走。
远处有镇民的歌声传来,模糊的调子,听不清唱什么。风把歌声吹散了又聚拢。楚凌天走在小路上,背上的纹路完全没有光。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道普通的胎记,不亮了,也不动了。
二十七年来第一次,它安安静静的。
楚凌天走得很慢。小白跑一阵等一阵,最后索性不跑了,慢慢跟着他走。一人一兽走在暮色里,往小镇的方向去。镇口的灯亮了,暖黄的光从小窗里透出来,炊烟袅袅升着。
楚凌天在镇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把小白抱起来,推开了自家院门。
“回来了?”屋里传来一个声音,是隔壁大娘借灶烧水,顺便帮他热了饭。“锅里还温着,你自己盛。”
“嗯。”
楚凌天把小白放在地上,进厨房盛饭。小白跟进来蹲在灶台边等着。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亮了起来。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一天最后的暖意。
他低头吃饭。小白蹲在旁边等。他剥了半个鸡蛋扔给它,小白接住,两口吞了,又抬头看他。
楚凌天又剥了一个。
灶台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不宽,但很稳。他坐了很久,吃了两碗饭,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然后他抱起小白,走到院子里。
夜空很干净。九道光纹还在,但比白天淡了很多,要仔细看才看得见。楚凌天抬头看了一会儿。
小白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睡吧。”
他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
镇子里的日子过得慢。楚凌天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得他自己数不清有多少天了。每天从早到晚,有活就干,没活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小白长胖了一圈,白毛油亮亮的,整天追着镇子里的鸡跑,被大娘拎着耳朵骂回来。
有一天傍晚,楚凌天坐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小白趴在他脚边,忽然耳朵竖了起来,看向远处。
远处来了一个人。
灰袍,白发,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他走到槐树前停下来,看着楚凌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小白从地上跳起来,跑到那人脚边绕了两圈,尾巴摇得飞快。
楚凌天看着面前的老人。
“你怎么找到这的。”
楚明渊笑了一下。他脸上气色好多了,修为没了但精神还行。
“沈渡的人满天下找你。”他坐下来,坐在楚凌天旁边的石头上,“我说让我来找。我找了大半年了。”
楚凌天没说话。小白趴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尾巴扫来扫去。
楚明渊沉默了一会儿。
“凌天,我——”
“不用说了。”
楚凌天看着远处的落日。天边的云一层叠一层,颜色从金到红到紫。很寻常的暮色,跟这个世界上成千上万个落日一样。
“我在这挺好的。”他说。
楚明渊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三个字:“……那就好。”
两个人坐在槐树下面。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香味。远处有孩子跑过,笑声散在风里。小白翻了个身,肚皮朝天打了个滚。
楚明渊忽然说:“这镇子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我明天去跟镇里的人商量商量。”楚明渊说,“总得有个名字。”
楚凌天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天边的晚霞烧得热烈,像极了焚炎绝域里那种黑火的反面。楚凌天看着那片红,想起很多事情。九岁的时候被推下去的那双手。二十七岁走出来时脚下的黑火。十二座塔里的阵纹。还有眼前这片安静的天。
“明天。”他说,“明天去问问。”
楚明渊点了点头。
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小白睡着了,发出小小的呼噜声。楚凌天靠上树干,闭上了眼睛。明天的活还没定,但也没关系。他从槐树的缝隙里看见最后一丝霞光,然后天彻底暗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远处有人点灯,有人关门,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又碎在风里。楚凌天听着那些声音,背上的纹路安安静静的,像一条睡了很久的龙。
他睡着了。
【第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