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脚的镇子叫碎玉镇,名字起得凄凉,住的却都是活人。
活人总要吃饭。
云浮生坐在镇口歪脖子柳树底下,面前支了口缺了半边的铁锅,锅里煮着从山里采来的野菌子,汤色清亮,闻着倒香。他拿一根乌漆嘛黑的竹筷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咂了一口,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路过的樵夫扛着柴担子停下来,抽了抽鼻子。
“你这煮的什么?”
“菌子汤。”云浮生抬眼看他,笑了一下,“来一碗?”
樵夫把柴担子撂下,蹲在锅边,从怀里摸出个豁口的粗瓷碗递过去。云浮生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樵夫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抽气,却舍不得吐,硬是咽了下去。
“好鲜。”樵夫咂了咂嘴,“你哪来的?”
“路过的。”
“路过就支锅卖汤?”
“不卖。”云浮生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慢悠悠地喝,“碰上就喝一碗,碰不上就自己喝。”
樵夫愣了一下,低头又喝了一口,忽然说:“镇上出事了,你知道吗?”
“什么事?”
“赵家的小女儿,赵灵儿,七天前没的。”
云浮生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了好几个了。”樵夫压低了声音,“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夜里睡着睡着人就没了,家里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就跟凭空蒸发了似的。镇长老头急得嘴上起了燎泡,请了道士来做法,屁用没有。昨儿个又没了一个,张家的大丫头,今年刚满十五。”
“官府不管?”
“管个屁。”樵夫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抹了把嘴,“县衙的捕头来转了一圈,说查不出来,就回去了。镇上的老人说是山里的大妖作的祟,每年入秋都要吃几个童女。今年吃得格外早,也格外凶。”
云浮生没说话,低头看着锅里的汤。菌子在沸水里翻滚,白蒙蒙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忽然把筷子搁下,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
樵夫仰头看他:“看什么?”
“看那个张家丫头。”云浮生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锅沿上,“汤钱。”
“你不是说不卖?”
“我说的是碰上就喝一碗,碰不上就自己喝。你碰上了,就得给钱。”
樵夫张了张嘴,看着云浮生已经转身往镇子里走了,背影散漫,一步三晃,像是喝了半斤烧刀子。他低头看看锅沿上那几枚铜钱,又看看锅里还剩大半的菌子汤,摇了摇头,自己又盛了一碗。
张家在镇子东头,门口挂着白幡,院里传来呜呜的哭声。云浮生站在院门外看了一会儿,门里出来个红着眼睛的中年妇人,看见他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抹了把脸,勉强挤出个笑来。
“您是?”
“路过的。”云浮生拱了拱手,“听说府上出了事,想来看看。”
妇人眼圈又红了,侧身让他进去。院子里摆着灵堂,一口薄皮棺材停在堂屋正中,棺材盖没合上,几个邻家妇人正围着往里面放纸钱。云浮生走到棺材边往里看了一眼,里头躺着个少女,面色青白,嘴唇发紫,眉间凝着一团散不去的黑气。
他伸手在少女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间,那团黑气像是活物一般猛地一缩,随即散开,消失不见。
云浮生收回手,皱了皱眉。
“您看出什么了?”妇人跟在他身后,声音发颤。
“她走的时候,做梦了。”
妇人愣了一下:“做梦?”
“一直在做梦。”云浮生转过身看着她,“做了很久很久的梦,醒不过来的那种。”
妇人捂住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云浮生没有再说什么,从灵堂里退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天边烧着大片的晚霞,红得像泼了一盆血。
他在碎玉镇住了三天。
头两天他什么也没干,就在镇子里转悠,跟卖豆腐的老王头聊天,跟茶馆里说书的瘸子李下棋,跟河边洗衣裳的大娘们扯闲篇。第三天夜里,月明星稀,他拎着一壶酒坐在镇子后面的山坡上,看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一口一口地喝。
子时刚过,镇子东头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云浮生放下酒壶,站起身来。
尖叫声是从镇东一户姓周的人家传出来的。他赶到的时候,院门大开,一个妇人瘫坐在门槛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屋里点着灯,床上被子掀开着,窗户关得好好的,可床上的人不见了。
“是翠儿,我家翠儿……”妇人抓着他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刚才还在的,我睡前还给她掖了被子,一转眼就……”
云浮生拍了拍她的手,走到床边。被窝里还残留着余温,枕头上落了几根乌黑的长发。他俯下身凑近枕头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息钻进鼻子里。
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随手折了只纸鹤,往空中一抛。纸鹤扑棱了两下翅膀,晃晃悠悠地朝镇子后面的祁连山方向飞去。
“你看着家。”云浮生对那妇人说了一句,转身就出了门。
祁连山入夜之后阴冷得很,山风裹着湿漉漉的雾气往骨头缝里钻。云浮生跟着那只纸鹤在山林间穿行,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咯吱咯吱响。纸鹤飞得时快时慢,有时候停下来在原地打转,转了十几圈才又找准方向继续往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纸鹤在一处断崖前落了下来,落在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不动了。云浮生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老槐树足有三人合抱粗,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枝叶遮天蔽日,月光一丝也透不下来。树根底下有个洞口,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
洞口边上蹲着个人影。
云浮生眯起眼睛。那人影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一缕,照在那张脸上——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目清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嘴角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他看见云浮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你来晚了。”
云浮生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人呢?”
“这儿呢。”少年拍了拍身边的地面。云浮生这才注意到他脚边蜷缩着一个人,看身形是个少女,一动不动,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还没死。”少年说,“我吃东西慢,你来得不算太晚。”
云浮生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妖?”
“算是吧。”少年歪着头看他,“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吃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