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浮生笑了一下,走到老槐树底下,在少年对面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壶没喝完的酒,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过去。
少年盯着酒壶看了半天,伸手接过来,学着云浮生的样子仰头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你叫什么?”云浮生问。
“没名字。”少年把酒壶还给他,“山里生的,山里长的,要名字干什么。”
“那我给你起一个。”
少年抬眼看他,眼睛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幽绿的光:“你起什么?”
“你蹲在这棵老槐树底下吃人,就叫槐生吧。”
少年嗤地笑了一声:“难听。”
“难听也是名字。”云浮生把酒壶收起来,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少女,“把人还回去,你换个东西吃。山里有的是野兔山鸡,再不济也能啃树皮,何苦吃人。”
槐生沉默了一会儿:“人肉好吃。”
“好吃也不能吃。”
“凭什么?”
云浮生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指在槐生眉心点了一下。槐生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往后缩去,后脑勺咚地撞在树干上。他捂着头龇牙咧嘴地瞪着云浮生:“你干什么!”
“你自己看。”云浮生收回手,淡淡地说。
槐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他那双原本干干净净的手背上忽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纹,像是树根一样盘根错节地爬满了皮肤,还在不断地往手腕上蔓延。
“这是……”槐生瞪大了眼睛。
“执念。”云浮生说,“你吃一个人,身上就多一道。吃的人越多,缠得越紧,迟早有一天把你整个人都裹起来,到时候你就不再是你了。”
槐生死死盯着手背上的黑纹,那些纹路正在慢慢消退,但消退得很慢,像是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一样,虽然肉眼可见地在变淡,却始终留着浅浅的印子。
“你怎么知道?”
“我是干什么的?”
“你是干什么的?”
“看人做梦的。”云浮生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弯腰把地上的少女抱了起来,“你吃人,吃的是她们的梦。你以为你吃的是肉,其实你咽下去的都是执念。那些姑娘临死前脑子里想的最后一件事情——有人想回家,有人想见情郎,有人惦记着娘做的那碗面——这些念头全跟着肉进了你的肚子,一个也吐不出来。”
槐生的脸色白了。
“天长日久,你肚子里的执念越来越多,迟早把你撑破。破了之后你就不是槐生了,你变成个只知道吃人的怪物,没了神智,没了自己,最后要么被人打死,要么被自己撑死。”
云浮生抱着少女往山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你要不要跟我走?”
槐生蹲在树底下,月光照在他青白的脸上,那双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茫然的神色。
“跟你走干什么?”
“我教你吃饭。”
云浮生说完就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一步三晃的散漫样子,怀里抱着个人走得倒稳当。槐生在老槐树底下蹲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沿着山路往碎玉镇的方向去了。
他走到镇口的时候,云浮生正坐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煮菌子汤。锅还是那口缺了边的铁锅,汤还是清亮亮的,冒着白气。他看见槐生走过来,头也没抬,从锅边拿了个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推了过去。
槐生蹲在锅边,低头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菌子,拿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抽气。
“鲜。”他说。
云浮生笑了一下:“鲜吧。”
……
槐生跟着云浮生走了。
走之前碎玉镇的镇长老头拉着云浮生的手千恩万谢,非要给他塞银两。云浮生推了,只说:“给我装一包干粮就行。”老头赶紧让人装了满满一布袋的馍馍,又塞了两壶酒。张家那妇人红着眼眶送出来,塞给他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
云浮生把鞋收了,把酒收了,把馍馍袋子往肩上一搭,带着槐生出了镇子。
山路不好走。槐生在山里住了十几年,走惯了,可云浮生走得更快,明明是懒懒散散的步子,一步迈出去能蹿出老远。槐生跟在他后头,忍不住问:“你到底修的是什么?”
“什么也不修。”
“那你怎么会那些本事?”槐生比划了一下,“你点我一下,我就看见那些黑纹了。”
“那是你自己看见的。”云浮生头也不回,“我只不过让你看了一眼你自己。”
槐生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明白。天黑的时候他们在山坳里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歇脚,云浮生生了堆火,把馍馍掰碎了丢进锅里煮成糊糊,撒了点盐,两个人分着吃了。
槐生吃了一口,皱了皱眉:“没味儿。”
“习惯就好。”
“比人肉差远了。”
“那是。”云浮生嚼着糊糊,含含糊糊地说,“人肉好吃,但吃多了要命。馍馍难吃,吃一辈子也没事。你自己掂量。”
槐生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糊糊吃干净了,忽然问:“那些姑娘做的梦,你真能看?”
“能看一点。”
“她们都做什么梦?”
云浮生看了他一眼:“你想知道?”
槐生点头。云浮生把碗放下,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眉心又点了一下。这次槐生有了准备,没躲,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眉心灌进来,眼前一花,无数画面走马灯似的掠过。
他看见了。
张家那丫头最后一刻想的是灶台上晾着的那碗红糖水,她偷偷放了两勺糖,还没来得及喝。周家翠儿想的是后山崖壁上那窝没掏完的鸟蛋,答应弟弟第二天带他去掏的。赵灵儿想的是娘给她做的那件藕荷色的新衣裳,她只穿了一次就舍不得再穿,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摸一摸。
槐生猛地回过神来,胸口堵得慌,像是塞了团湿棉花。
“她们……”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都还有念想。”云浮生收回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活着的时候有念想,死了念想还在,就飘在那里,等着有人来接。你不吃她们,那些念想自己也会散。可你一吃,就把那些念想全困在你肚子里了。她们走不了,你也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