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火光映在他掌心上,手背上那些黑纹已经差不多全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一根枯藤盘在那里。
“能消掉吗?”
“能。”云浮生说,“你每做一件好事,就消一道。做到最后,干干净净,跟新生的婴儿一样。”
“做多少件?”
“看你吃了多少人。”
槐生在心里数了数,默默闭了嘴。他不想数。
接下来走了七天。
七天里他们翻了三座山,过了两条河,路过了七八个村子镇子。云浮生走到哪儿都支他那口破锅煮菌子汤,碰上人就招呼一声喝一碗,碰上事就停下来看一眼。槐生跟着他,渐渐地看出来些门道。
云浮生喝汤的时候是真喝汤,一口一口慢慢品,像是天底下再没有比这碗菌子汤更重要的事。可他放下碗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隔着很远很远在看什么东西。有时候他看着路边一个哭闹的孩子就会站住,有时候他盯着田埂上抽旱烟的老汉能看半天。
槐生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他们的梦。”
“每个人都有梦?”
“都有。”云浮生说,“活着的都有。只是有的人梦浅,一阵风就吹散了。有的人梦深,能纠缠一辈子。最深的那种,人死了梦还活着,飘在世上到处找人依附。”
“那你呢?”槐生问,“你的梦是什么?”
云浮生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回答。
第八天他们到了一个叫青石渡的镇子。镇子靠着一条宽河,河上没有桥,往来靠摆渡。渡口上停着一条旧木船,船头坐着个佝偻着背的老船夫,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浑浊得看不清楚眼白。
云浮生走到渡口边,盯着那条船看了好一会儿。船上没人,老船夫坐在船头抽旱烟,烟锅里火星一明一灭。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对岸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过河吗?”老船夫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云浮生没答话,扭头看了槐生一眼:“你过去看看。”
槐生莫名其妙,但还是往船上走。他一只脚刚踏上船板,船身猛地一晃,老船夫倏地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射出两道精光,直直地钉在槐生身上。
“你不能上。”
槐生收回脚:“为什么?”
老船夫没理他,转头看着云浮生:“你带的什么东西?”
“人。”云浮生说,“我带的是人。”
“他身上有妖气。”
“有妖气也是人。”云浮生走到船边,伸手在船头上轻轻拍了拍,“你渡不渡?”
老船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多少年了,还没有谁敢在青石渡这么跟我说话。你可知我是谁?”
“知道。”云浮生说,“你是黄三爷,三百年前青石渡的船夫,淹死在河里,执念不散,化成了这渡口的摆渡人。三百年来你渡了无数人过河,可你自己始终在河这边,渡不过去。”
老船夫手一抖,旱烟杆子差点掉进河里。
“你怎么……”
“你渡了别人三百年,却渡不了自己。”云浮生踏上船板,走到老船夫面前蹲了下来,平视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因为你一直在等人。你在等一个人上你的船,等了三百年,你等的始终是当年那个站在渡口边没来得及上船的姑娘。”
老船夫整个人僵住了,旱烟杆子从他手里滑落,掉在船板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槐生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幕,大气也不敢出。河面上的雾忽然浓了起来,白茫茫一片,对面的河岸完全看不见了,连水流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他看见老船夫枯柴般的手指在发抖,看见那双浑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她后来……”老船夫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
“她后来嫁了人,生了一儿一女,平平安安活到七十八岁。”云浮生说,“临死前她让人把她葬在河对岸的山坡上,面朝着渡口的方向。她想让你看到她上了岸,想让你安心走。”
老船夫猛地抬头,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呜咽。河面上的雾忽然散了,对岸的山坡清清楚楚地露出来,山坡上果然有一座矮矮的坟茔,坟头长满了野草,面朝着这边。
“她一直都在。”云浮生轻声说,“是你不肯看。”
老船夫颤抖着站起身来,佝偻的脊背慢慢挺直了。他走到船舷边,往对岸看了很久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淌下两行清泪。泪水流过的脸颊上,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竟然在一点一点地变浅。
他转回身,看着云浮生,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多谢。”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是被水洗过的墨迹,从边缘往中间慢慢地化开。最后他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飘过河面,朝着对岸山坡上那座矮坟的方向去了。
船板上只留下一根旱烟杆子,和一双破旧的布鞋。
槐生张着嘴站在岸边,半天说不出话来。云浮生从船板上走下来,弯腰捡起那根旱烟杆子看了看,随手揣进怀里。
“走吧。”他拍了拍槐生的肩膀。
“去哪儿?”槐生愣愣地问,“河还没过呢。”
“过了。”云浮生朝河面努了努嘴。槐生扭头一看,那条旧木船正在河心缓缓地往下沉,船身被水浸没之前,船板上忽然冒出几根嫩绿的新芽,转眼之间就长成了一丛青翠的水草。水面波纹渐渐平息,那条渡了三百年的船就这么沉了下去,沉进了河底,沉进了时间里。
槐生站在岸边看了很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走了?”
“走了。”
“去哪儿了?”
“去他该去的地方。”云浮生把旱烟杆子掏出来叼在嘴里,没点烟,就那么叼着往前走,“走吧,前面还有路。”
槐生跟上去,走了一段忽然说:“你刚才说他渡了别人三百年却渡不了自己,可你帮他渡了。”
“我没帮他。”云浮生说,“他本来就准备好了,只是差一个人告诉他那姑娘一直在看着他。我就是那个人。”
“那你是什么?”
云浮生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想了一会儿。
“我是个递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