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生没再问了。他们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走了半日,河水渐渐收窄,露出一座石桥来。桥头坐着个卖茶的老妪,支着个凉棚,棚下摆着几张条凳。云浮生走过去要了两碗茶,老妪颤巍巍地倒了两碗大叶粗茶,茶汤酽得像墨汁。
云浮生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苦。”
“苦就对了。”老妪说,“茶不苦还叫茶?”
云浮生笑了笑,把那碗苦茶一口一口喝完了。槐生皱着眉头喝了半碗就放下了,实在咽不下去。老妪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年轻人,吃不得苦怎么行。”
“他才开始学。”云浮生替槐生答了,“慢慢来。”
老妪打量了云浮生几眼,忽然压低了声音:“前面那个镇子,你最好别去。”
“哪个镇子?”
“浮光镇。”老妪朝下游指了指,“那个镇子不对劲,最近来了个人,说是传授修仙道法的,镇上的年轻人全跟着他走了,天天在镇子中央那座高台上打坐。我家那孙子也去了,三天没回家了。”
云浮生放下茶碗:“修仙?”
“仙什么仙。”老妪啐了一口,“修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前天我偷偷去看了一眼,那些孩子一个个瘦得皮包骨,眼睛都发绿了,就跟中了邪似的。镇长老头劝不住,谁劝跟谁急,说是妨碍他们证道。”
云浮生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我去看看。”
老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是外地人,别掺和这浑水。那人的道行深得很,镇上请了好几个和尚道士都让他打出来了。”
“我就是个递话的。”云浮生轻轻抽回手,“递句话就走。”
槐生跟着他站起来,把那半碗苦茶又端起来一口闷了,苦得龇牙咧嘴。老妪看着他们俩一前一后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叹了口气,又把那几枚铜钱收进了袖子里。
……
浮光镇不大,拢共也就百来户人家,可镇子中央那块空地上修了座三丈高的石台,石头是白色的,打磨得光可鉴人,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石台底下围了三十来个年轻人,有男有女,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三四。他们全都闭着眼睛盘腿坐着,双手结印放在膝上,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石台上面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头发披散着,面皮白净,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可眉宇间凝着一团沉沉的阴气。他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像在做着什么美梦。
槐生远远地看了一眼,脚下就有些发软。
“这个人……”他咽了口唾沫,“他吃的那些孩子,比我还多。”
云浮生没说话,盯着石台上那个人看了很久。台下的年轻人还在念着什么,声音越来越整齐,最后汇成一股嗡嗡的声浪,直往人耳朵里钻。槐生觉得头疼,捂住耳朵往后退了两步。
云浮生往前走了一步。
台上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一睁开,槐生就看见一道黑气从那人眼眶里溢出来,浓得像墨汁,在半空中凝成两条细线,钻进了离石台最近的一个少年的耳朵里。那少年浑身一颤,念得更大声了,脸上却露出一丝微笑,像是吃了糖的孩子。
“这位道友。”台上的人开口了,声音清越动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蛊惑意味,“也是来求道的?”
云浮生站在台下,仰头看着他:“求什么道?”
“无上大道。”那人微微一笑,“超脱轮回,俯瞰浮生。你可知道,这世间的修行者全都走错了路。他们以为要苦修,要苦熬,要斩断七情六欲。可大道至简,根本用不着那么麻烦。你只要放下。”
“放下什么?”
“放下你的执着,放下你的牵挂,放下你所有的念想。”那人张开双臂,月白道袍在风中鼓荡,“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自然而然就证得大道了。”
台下的年轻人跟着一齐说:“放下……放下……放下……”
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空洞,像是一群木头人在背书。
槐生捂住耳朵蹲了下去,他觉得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云浮生却一动不动,他看着台上那人,忽然笑了一下。
“你那不是放下。”他说,“你是空了。”
台上那人笑容一僵:“什么?”
“你把自己掏空了,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在乎了。”云浮生往前又走了一步,“可你掏空了自己之后,又觉得太空了,太冷了,所以你找这些孩子来填你。你把你的空填进他们的脑子里,再把他们的念想吸过来装进你自己肚子里。你吃的不是人,是他们的执念。”
台上那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双眼睛里黑气翻涌,脸皮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你是说我走错了?”
“你自己知道。”云浮生平静地看着他,“你证的是什么道?你放下的是什么?你看看你底下的这些孩子,他们还有没有自己?他们念的那些东西,是他们自己想说的还是你让他们说的?”
台下那些年轻人还在念,可声音渐渐乱了。有人开始发抖,有人睁开了眼睛,眼睛里全是茫然。最前面那个少年的嘴唇越动越快,最后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吐出来的全是黑水。
“你给他们吃的是什么?”云浮生厉声问。
台上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那是洗髓丹,涤荡凡尘……”
“涤荡凡尘?”云浮生冷笑,“你给他们吃的分明是你从别人身上吸来的执念。你把那些脏东西揉成丹丸喂给他们,他们吃下去就跟你连在一起,他们的念想全成了你的养料。你修的不是大道,是你自己。”
那人猛地站起来,月白道袍无风自动,身周的黑气暴涨,像无数条触手在空中挥舞。台下的年轻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有的跑了两步就栽倒在地,浑身抽搐。
槐生冲上去把那个吐黑水的少年拖到一边,抬头看见台上那人已经飘了起来,双脚离地三尺,整张脸扭曲得不成人形,黑气从他七窍里往外喷涌。
“你懂什么!”他朝云浮生尖啸,“你什么都不懂!我修行六十年,六十年!就差一步就能超脱,就差一步!你凭什么来坏我的事!”
“你那不是超脱。”云浮生站在原地没动,“你那是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