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周身黑气凝成一只巨大的手掌朝云浮生拍了下来。槐生吓得魂飞魄散，张嘴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云浮生抬起一只手。
他什么也没念，什么也没做，只是抬起手来，摊开手掌。那只黑气凝成的手掌拍到离他掌心三寸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黑气翻涌着，挣扎着，却一寸也前进不得。
“你吃了那么多人的念想。”云浮生说，“你吃下去的每一个念头，都是一条细线。那些线一头连着你，一头连着你吃的那个人。你觉得自己强大了，可你早就被那些线缠死了。”
他手掌一翻。
台上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一样，无数细如蛛丝的光线从他身体里迸射出来，五颜六色，密密麻麻，朝着四面八方飞散而去。
那些光线飞到半空中，有的落在镇子里的屋顶上，有的飘向远处的田野，有的升上天空化作点点萤火。槐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看见其中一束淡粉色的光线飘进了一户人家的窗口，窗子里传来一个妇人惊喜的哭声：“翠儿！翠儿你醒了！”
另一束青色的光落在了石台底下那个吐黑水的少年身上，少年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眼神清亮了许多。
台上那人从半空中跌落下来，重重摔在石台上。他身上的月白道袍已经碎成了破布条，露出来的皮肤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黑纹，比他当初在槐生手背上看到的还要密，还要深，几乎把整个人都裹了起来。
他趴在石台上，手指抠着石缝，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我……我错了……”
云浮生走上石台，蹲在他面前。
“你不是错了。”云浮生说，“你只是太想出去了。你太想离开这浮生，太想超脱，太想证道，想得入了魔。你把执念当成了渡船，可那条船是漏的，你坐上去只会沉得更快。”
那人抬起头来，脸上黑纹纵横，一双眼睛却忽然清澈了一瞬。他看了云浮生一眼，嘴唇动了动：“你……你渡我……”
云浮生看着他没说话。
“你渡我走吧。”那人抓住他的手腕，手冷得像冰，“我走不出去了，我自己走不出去了……”
云浮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你吃了多少人，就欠了多少债。那些债我不能替你还。”他轻声说，“但你可以还。这世上的路不止一条，你走错了的那条不算数，从头再来。”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慢慢地合上了。他身上的黑纹开始消退，退得很慢很慢，像是潮水退去之后在沙滩上留下的痕迹。云浮生把手收回来，站起身。
石台底下，那些年轻人有的已经醒了，有的还躺在地上喘气。镇子里的男人们拿着锄头扁担冲过来，看到石台上的景象全都愣住了。镇长老头拨开人群挤到前面，看着一地狼藉，又看看云浮生，嘴唇哆嗦了半天。
“这……这位仙师……”
“我不是仙师。”云浮生从石台上跳下来，“我就是个递话的。这人你们看着办，他不会再害人了。底下那些孩子多给他们喝点米汤，养几天就好了。”
他说完就往外走。槐生赶紧跟上去，走出镇口才赶上他。
“你刚才为什么不渡他？”
“我不是说了吗？他的债我替不了。”
“可你明明有那个本事。”
云浮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槐生，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严肃的神色。
“你记着。”他说，“渡人不是替人走。我能告诉你怎么走，能陪你走一段，能给你指个方向，可你自己的路得自己迈腿。我要是什么都替他做了，他下辈子还是这个德性，换个人换个地方接着害人，有什么用？”
槐生愣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那他自己能走出来吗？”
云浮生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当中，晒得人后背发烫。
“看他自己了。”他说，“他要是真想走，总能走得出来。他要是不想走，我把他拽出来他也得再钻回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槐生回头看了一眼浮光镇，镇子里乱哄哄的，有人哭有人笑，可那股子阴气已经散了。石台上那个人还趴在那里没动，身上的黑纹淡了许多，有阳光落在他背上，暖洋洋的。
槐生忽然觉得，那个人的路还很长很长。
……
从浮光镇出来之后，槐生变了很多。
他不再惦记人肉的味道了。一开始是忍着，后来是忘了，再后来他发现自己路过山野村庄的时候，鼻子闻到的第一缕气息是炊烟里的柴火味，是田埂上野花的香气，是雨后泥土的潮湿。那些以前让他流口水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陌生了。
云浮生还是那个老样子，走到哪儿都支他那口破锅煮菌子汤。有时候槐生觉得自己背都能把这口锅的边沿缺了几块，锅底糊了多厚一层黑痂给画出来，可云浮生从来不换，他刷锅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是刷什么传家宝。
他们又走了二十多天，穿过了一片大沙漠，翻过了一道雪线很高的山梁，进到了一片从来没来过的地方。这里的天蓝得不正常，云彩白得像新弹的棉花，地里的庄稼长得油绿油绿的，可村子里没人。
是真的没人。
房子在，院墙在，灶台上甚至还有半锅没盛完的粥，可人全不见了。鸡鸭在院子里乱跑，猪圈里的猪饿得直拱门。槐生走进一户人家，堂屋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筷子横搁在碗上，是吃饭吃到一半放下的。
“人呢？”他扭头问云浮生。
云浮生站在院子里，闭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
“在前面。”
他们沿着村路往前走，走了大约三里地，看见了一片山坡。山坡上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男女老少全都有，少说也有三四百。他们全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一大片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头。
山坡顶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丫髻，穿着一身洗得褪了色的红花布褂子，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跟村里任何一个在地里疯跑的丫头没什么两样。
可槐生一看见她，后背的汗毛就全竖起来了。
那股气息比青石渡那个老船夫强了百倍，比浮光镇那个假道士强了千倍。它不在那小姑娘身上，在她周围——整个山坡都笼罩着一层极淡极薄的金色光晕，像黄昏时候天边最后的那一道霞光。
云浮生站在山坡底下往上看了看，忽然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