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生从来没见他那样笑过。以前他笑的时候总带着三分懒散七分随意,像是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可这一次他笑得不一样,槐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好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家门口的那棵老树。
“你在这儿等着。”云浮生对槐生说了一句,然后抬脚往山坡上走。
他走得还是那样一步三晃,可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枯草就绿一寸。他走过的地方,干了很久的泥土忽然冒出湿润的水汽,石缝里钻出细嫩的草芽。山坡上那些坐着的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微微动了动,像是风吹过了麦浪。
云浮生走到山坡顶上,在那个小姑娘面前站定了。
小姑娘抬起头来看着他,圆圆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空空荡荡的,干净得像一面没落过灰尘的铜镜。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云浮生说。
“我等了你很久。”
“我知道。”
小姑娘歪了歪头:“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云浮生在她面前坐了下来,盘着腿,跟她面对面,“你是我。”
小姑娘眨了一下眼睛。山坡底下,槐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他张大了嘴想喊什么,可嗓子里发不出声音。他看见山坡上那层金色光晕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
“你走得太快了。”小姑娘说,“你把我落下了。”
“我知道。”
“你把我落在这里,自己跑出去了几百年。”小姑娘的声音还是那样稚嫩清脆,可槐生觉得那声音里裹着几千年的风霜,“你渡了那么多人,渡了那么多事,可你从来没回来接过我。”
云浮生沉默着。
“你看那些人。”小姑娘抬手指了指山坡上坐着的那三四百号村民,“他们全都在等我。我等了你多久,他们就在这儿坐了多久。我不动,他们也不动。我不走,他们也不走。”
云浮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些村民面朝着这边,眼神空洞,可每个人眉间都凝着一丝极淡的金色气息,跟小姑娘身上的光晕连在一起。
“你把自己的念想分给了他们。”云浮生轻声说,“你让他们替你等。”
“我没有别的办法。”小姑娘说,“你把我落在这里,我一个人太久了。我要是不做点什么,我会散掉的。我把自己分成了很多很多份,分给这些人,让他们陪我一起等。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辈子又一辈子,可你一直没回来。”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面底下裂开了一道缝。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我落在这里?”
云浮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小姑娘的头发软软的,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槐生看见他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因为我怕。”他说。
“你怕什么?”
“我怕我回来接你的时候,自己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我了。”云浮生的声音很低,“我走了那么多路,见了那么多人,渡了那么多事。我怕我变了你认不出来,我怕你等的是从前的我,可回来的是另一个人。”
小姑娘沉默了很久。山坡上的金色光晕渐渐稳定下来,那些坐在山坡上的村民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像是从一场大梦里慢慢醒过来。
“那你现在变了吗?”小姑娘问。
云浮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变了。”他说,“可你认得出来。”
小姑娘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她伸手抱住云浮生的脖子,小小的手臂圈着他的脖颈,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山坡上那层金色光晕忽然大盛,像一轮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照亮了整片山坡。
那些村民齐齐地长出了一口气,有的人伸了个懒腰,有的人站了起来活动手脚,有的人揉着眼睛像刚睡醒。他们身上那些金色气息一缕一缕地收回来,汇入小姑娘的身体里。
“走吧。”云浮生把小姑娘抱了起来,“我带你回家。”
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搁着他肩头,看着山坡底下站着的槐生,眨了眨眼睛。
“那是谁?”
“我捡的。”云浮生抱着她往山下走,“吃人的妖,现在改吃素了。”
“好吃吗?”小姑娘问。
“什么?”
“我说他好吃吗?”
云浮生愣了一下,笑出了声:“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槐生站在山坡底下,看着云浮生抱着个小姑娘走下来。金色光晕已经完全消散了,天蓝云白,风和日丽,山坡上那些村民三三两两地往村子里走,有人回头朝这边招了招手。
云浮生走到他面前,把小姑娘放下来。
“她是谁?”槐生问。
“我是他。”小姑娘仰着脸看槐生,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他也是我。你听不懂没关系,以后慢慢就懂了。”
槐生确实没听懂。他看看云浮生,又看看那个小姑娘,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也不像同一个人。可他又想起青石渡那个老船夫,想起浮光镇那个假道士,想起那些钻进他脑子里的五颜六色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搞不明白这些东西。
但他好像也没那么想搞明白了。
他们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小姑娘走在中间,左手拉着云浮生,右手拽着槐生,蹦蹦跳跳的,两只丫髻一颠一颠。
“我们去哪儿?”她问。
“往前走。”云浮生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还煮菌子汤吗?”
“煮。”
“我要喝两碗。”
“好。”
槐生被她拽着往前走,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路两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草木的香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浅浅的黑纹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了,皮肤干干净净的,像从没长过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长长地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远处有山,山上有云,云上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
“喂。”槐生开口,“你的锅呢?”
云浮生拍了拍腰间,那口破锅还在那儿挂着,叮当作响。
“在呢。”
“今晚吃什么?”
“菌子。”
“又是菌子?”
“不然呢?吃你?”
小姑娘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脆得像银铃。她的笑声顺着风飘出去,飘过山坡,飘过田野,飘过那座空荡荡的村子,一直飘进了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里去。
他们走远了。山路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脚印一个叠着一个,深的是云浮生的,浅的是小姑娘的,歪歪扭扭的是槐生的。风一吹,路面上浮起薄薄的尘土,把那些脚印盖去了大半。
可路还在那儿。
一直一直往前,弯进山坳里去了。
山还是那座山,镇还是那个镇。包子热腾腾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大道自在人间。
【第十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