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宗刑天台建在主峰东南,悬于万丈高空之上,台面铺的是天青石,经年累月被雨水和什么东西冲洗得发亮。
慕云骥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踏上刑天台,是为了观刑。刑天台上跪着一个散修,罪名是在集镇里偷了仙门弟子的储物袋。长老判他断去右掌,逐出宗门辖境。那散修哭得满脸涕泪,连连磕头,头骨撞在天青石上闷响如鼓。
慕云骥站在观刑席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说话。他注意到刑刃落下时散修的肩膀抖了一下,其实不疼,长老施了麻诀,但人还是会怕。断掌滚落地面,手指蜷曲着,像一朵合拢的花。
他当晚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跪在刑天台中央,四周全是人,但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心有血。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坐了一会儿,换上外出的常服,推门走了出去。
北麓的望日台离内峰越来越远了。慕云骥十五岁那年被宗主正式立为少主,从此身边跟着两名随侍弟子,出内峰须报备去处,再不能像儿时那样溜出去。可他总有办法。他绕过后山的灵药圃,从栅栏缺口钻出去,沿着溪涧向北走半个时辰,攀过一段湿滑的崖壁,便能看见望日台的石顶。
这些年望日台的石头被剑痕削得薄了些,表面坑坑洼洼,雨天积水成一个个小洼。闻珈在石台边缘凿了一条浅槽,雨水顺着槽流下去,不至于淹了坐人的地方。
慕云骥到的时候闻珈正盘腿坐在石台中央,身前摊着一卷竹简,膝上放着一柄剑。那剑是旧的,剑鞘上缠了三道铜箍,有一道松了,闻珈用布条缠住凑合着用。
“你来了。”闻珈没抬眼,手指点在竹简上慢慢划过,“内门上个月发的灵草你没领。”
“你怎么知道。”
“外门告示栏贴着内门的发放清单。”闻珈说,“你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半个月了还没人去领。我路过看了一眼。”
慕云骥在旁边石头上坐下来,外袍下摆沾了泥,他没有去拍。
“那灵草是淬体用的,我用不上。”
“你用不上可以卖。”闻珈把竹简卷起来,“换了灵石买点有用的。你上回跟我对剑,第三十七招慢了一息。”
“我故意的。”
“你骗不过去。”闻珈终于抬起眼,“第三十七招是回风拂柳,内门教的是起手斜撩,但你使的是下劈。下劈比斜撩慢一息,你改不回来,因为你跟我学的是野路子。”
慕云骥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从前走错步法我拿剑脊拍你,拍了一年你才改过来。”闻珈把剑横在膝上,“后来你学会我的下劈了,又改不回去。怪我。”
“不怪你。”慕云骥说,“下劈比斜撩顺手。”
闻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手伸出来。”
慕云骥伸出右手。闻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药粉在他掌心。慕云骥这才发现虎口裂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渗着血丝。
“什么时候伤的。”
“昨日晨课,对练的时候。”
“对练破皮不用药。”闻珈把瓷瓶塞回去,“你虎口这伤是握剑太紧磨出来的,内门那套新剑法你不熟,越不熟越攥得紧,磨两日就这样了。”
慕云骥低头看掌心。药粉是青色的,带着一股极淡的苦味,闻着像北麓后山那种不知道名字的野草。他攥了攥拳头,药粉化开,伤口处凉丝丝的。
“你哪来的伤药。”
“自己调的。”闻珈站起来,把竹简塞进怀里,“外门不发伤药,内门的药要灵石买,我买不起。后山采了几味野草试了试,能用。”
慕云骥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烤红薯。也是三个月的例钱,也是后山。
“闻珈。”
“嗯。”
“你今年二十了吧。”
“二十有二。”闻珈背对着他,弯腰去够石台边缘的剑穗,“你连我多大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慕云骥说,“我只是在想,外门弟子二十五岁仍未入内峰者,需离宗另寻去处。”
闻珈的动作停了。
风从北麓的山谷里灌上来,把石台边沿的野草压得很低。凌霄宗的七十二峰浮在远处的云海里,晨光给峰顶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看上去威严又遥远。
“还有三年。”闻珈直起身,把剑穗重新系好,“三年,够我入内峰了。”
“入内峰要三名内门长老联名举荐,否则即便天资再高,外门弟子也不得入内。”
“我知道。”
“我父亲——”
“你父亲不会举荐我。”闻珈打断他,语气平得像一滩死水,“宗主一脉从不举荐外门弟子。何况是我。”
“我可以替你向长老们——”
“你不能。”闻珈转过身来,“你替我说话,只会让人更防我。你父亲已经知道你我私下往来,他不拦,是因为他觉得你迟早会收心。你若真去替我求举荐,他反而会出手。慕云骥,你比我清楚你父亲的脾性。”
慕云骥当然清楚。宗主慕重渊御下极严,宗门规制在他眼中重于一切。能容闻珈在宗门里待着已是宽厚,若闻珈表现出入内峰的野心,宗主绝不会坐视。
“三年。”慕云骥说,“三年里我能做很多事。”
“你什么都别做。”闻珈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抬眼看他,“你做任何事都会适得其反。你信我,我会自己找到办法。”
“什么办法。”
“外门弟子还有一条路入内峰。”闻珈说,“凌霄宗每三十年颁一次清剿令,墟渊清剿中斩获妖物首级过百者,可破格入内峰。下次清剿令是后年。”
慕云骥心里一紧。“墟渊清剿不是儿戏。上一回清剿死了三十七个外门弟子。”
“我知道。”
“你——”
“慕云骥。”闻珈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了些,“你怕我死么。”
慕云骥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闻珈,看见他眼尾那道淡了的疤,看见他肩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袍,看见他手指上缠着的布条。闻珈二十二岁了,还是用着那柄缠了三道铜箍的旧剑,还是穿着外门弟子最低等的灰布袍,可他说“我会自己找到办法”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我怕。”慕云骥说。
闻珈看了他很久。风把慕云骥的发带吹散了,黑发落在肩上,他也没有去拢。
“那你更什么都别做。”闻珈站起来,低头俯视着他,“后年清剿令一下,我就去墟渊。要么死在浊地里,要么带着首级回来入内峰。你好好当你的少主,别让任何人拿我拿捏你。”
“闻珈——”
“今日不练剑了。”闻珈退开一步,“我方才路过灵药圃,看见栅栏上挂了新锁。你回去小心些,别让人知道你来过。”
他说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