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还是瘦,肩胛骨撑起灰布袍,走路的步子却比许多年前沉稳了许多。慕云骥坐在石台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他低头看掌心,药粉已经化尽了,裂口合拢了大半,只剩下一条浅红的痕迹。他攥了攥拳,用力到指节发白。
后年。他心想。还有两年。
他要在这两年里让闻珈安安稳稳地留在凌霄宗。他不能让闻珈去墟渊。
慕云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灵药圃栅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新挂的铁锁确实比旧锁大了一圈,锁舌卡得严丝合缝。
他没有从栅栏缺口钻回去。
他从正门进去,亮了玉牌,守圃的杂役弟子慌忙行礼。他面色如常地穿过药圃,走回内峰。
路上遇见两个内门弟子,恭恭敬敬地垂首让路。他点头致意,脚步未停。
他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从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他三年前悄悄抄录的宗门规制全本,里面关于外门弟子入内峰的条款他翻过无数遍。
三年后闻珈二十五岁,若是入不了内峰便要离宗。清剿令在后年,若闻珈当真去了墟渊,生死难料。他必须赶在清剿令之前找到别的办法。
他翻到第三十七页,指尖停在一条条目上:外门弟子若于宗门大比中连胜十场,可获三名长老联名举荐,破格入内。宗门大比定在明年秋。
慕云骥合上册子。
明年秋。比清剿令早一年。
他闭上眼睛,把那页上的字在心里反复默念了三遍。
窗外暮色渐沉,七十二峰的轮廓暗下去,像一道道沉默的剪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闻珈说的一句话。那句“你明日还有晨课”,还有“你若还来,我把下册讲给你听”。那时候闻珈才十三岁,坐在崖边翻一本偷来的剑谱,说话的声音平平的,像是世间一切事都与他无关。
可此刻慕云骥想起来了。那时候闻珈把外袍脱下来丢在他腿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衣坐在风口里。他把红薯分他一半的时候说“好吃么”,那个“么”字尾音微微翘起来,是他少有的露出期待的时候。
慕云骥把册子塞回枕下,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一道极细的裂纹,那道裂纹从他入住那天就在,三年了也没有人去补。他看着它,像看着一条迟早会裂开的口子。
可那会儿他不知道,有些裂缝根本不是他能补的。
……
第二年春天来得迟。
凌霄宗北麓的野樱直到三月末才开,开得稀稀落落的,花瓣比往年少了大半。望日台的石头缝里钻出几丛新草,风一吹便伏下去,风过了又颤巍巍地站起来。
慕云骥坐在石台边缘,手里捏着一卷纸。纸上是他斟酌了半年拟出来的举荐函草稿,措辞改了无数遍,把闻珈的天资,功绩,品性都写了进去,又删去了所有可能引人疑心的句子。他打算在宗门大比之后将此函呈给三位与他交好的长老。
可他一字未提。
因为闻珈坐在他对面,正用一块破布擦拭剑刃,擦得极慢,极仔细。
“宗门大比的事。”慕云骥先开了口。
“我听说了。”闻珈没有停手,“外门已经贴了榜。连胜十场即可获举荐入内峰。”
“你准备得如何了。”
“还有五个月。”
“够么。”
“够不够都得去。”闻珈把剑翻了个面,“外门的剑法教不到什么了,我这半年都在练你教我的那些招。归元剑五重,我练到了第三重。内门弟子大多在第三重到第四重之间,第五重的极少。若能连胜十场,对面会有内门弟子,第三重的能打,第四重的……”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慕云骥替他说:“第四重的你胜算不大。”
“嗯。”闻珈把布丢在石头上,将剑举起来对着光看刃口,“第四重以上能避则避,若避不开,只能拼了。”
慕云骥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是一枚护心镜。铜胎,内嵌两层灵纹,正面磨得极亮,背面刻着凌霄宗的云纹徽记。
闻珈看了一眼,没有接。“内门制式护具,你从哪里拿的。”
“武备库领的。少主每年有份额。”
“你今年的份额。”
“我今年用不上。”
闻珈终于抬眼看他。慕云骥的手伸在半空,掌心托着那枚护心镜,姿态端得很稳。
“宗门大比禁止使用制式护具之外的防具。”
“这枚护心镜我让武备库的弟子登了册,算作损耗报废。没有人知道它还在。”
闻珈没有动。
慕云骥又说:“你的旧剑也不行了。我上个月托人在山下镇子里打了一柄新剑,藏在后山第三棵老槐树的树洞里。你今夜去取。”
闻珈沉默了很久。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肩上落的一片野樱花瓣吹走了。
“慕云骥。”他说。
“嗯。”
“你做这些,万一被人发现——”
“不会被发现。”慕云骥打断他,“你放心用。大比之后若你入了内峰,这些东西便都名正言顺了。若入不了——”
他顿了顿。
“若入不了,我把你送出宗门辖境,山下有座小城,你在那里等我三年。等我接任宗主,我改规制,我接你回来。”
闻珈看着他。
石台上的光很亮,慕云骥的眉眼被照得清清楚楚。他十七岁那年就长开了,五官周正端方,是凌霄宗所有人眼中最标准的少主模样。可此刻他眉间拧着一道竖纹,嘴唇抿得发白,那只托着护心镜的手纹丝不动。
“你是凌霄宗的少主。”闻珈说,“你跟我说你要改规制。”
“规制造出来就是给人改的。”
“你父亲——”
“我父亲总有老的一天。”
闻珈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尾音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点哑。他把剑放在膝上,伸手接过了那枚护心镜。镜面冰凉,触在掌心时他指尖蜷了一下。
“好。”闻珈把护心镜揣进怀里,“我收下了。”
慕云骥松了一口气。
但闻珈紧接着说:“可大比我不会避。第四重也好,第五重也好,遇上了便打。你替我做了这么多,我不能输。”
“闻珈——”
“你信我么。”闻珈看着他。
慕云骥想起两年前在同一个地方,闻珈说“你怕我死么”。那时候他没回答。但这次他点了头。
“我信你。”
闻珈站起来,拍了拍灰布袍上的草屑,把那块破布捡起来叠好塞进袖口。
“护心镜我收着。新剑我去取。大比之前我们不要再见面了,省得被人看见,多生事端。”
“好。”
“等大比结束。”闻珈转过身,背对着他说,“等大比结束,你我还在望日台见。”
他走下山道,步子比从前更快了些。慕云骥坐在石头上目送他,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野樱树丛的阴影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裂口早好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把那卷举荐函草稿揉成一团塞进袖中,站起来往回走。经过灵药圃的时候他发现栅栏上的新锁被换掉了,换了一把更旧的,锁舌上锈迹斑斑,像是用了许多年的老物件。
他没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