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五个月慕云骥安安静静地待在内峰。晨课,对练,议事,批阅卷宗,一切如常。宗主慕重渊偶有考校,见他功课精进,言行稳重,多看了他两眼,但什么也没说。
四月初凌霄宗下发清剿令的预备文书,说是三十年期满,后年正式颁令清剿墟渊。慕云骥看了一眼便放进了案头匣子里。
五月初宗门大比的榜贴出来了。外门弟子参比名单里,闻珈的名字排在第十七位。
慕云骥把那份名单抄了一份藏起来,夜里对着灯看了很久。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标注修为:外门参比十七人,归元剑三重者四人,二重者七人,一重者六人。闻珈的名字后面写着三重。
三重。比五个月前他在石台上说的“练到了第三重”一样,没有再多。可慕云骥知道,他不可能这五个月毫无进境。他在藏。
大比前的最后一个夜里,慕云骥没睡着。
他披了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看外面的月亮。凌霄宗七十二峰的夜景他看了十几年,每一座峰的轮廓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可那一夜他忽然觉得所有峰都长得一样,黑沉沉地立在那里,像是要把什么围在中间。
他站在窗前站到后半夜,直到月亮偏西才回去躺下。
次日晨光熹微,宗门大比正式开始。
……
大比第一日,外门弟子间的比试在南山坪进行。
慕云骥没有去。他坐在自己房中翻一本旧剑谱,一个字也没读进去。随侍弟子来报过两回战况,第一回说闻珈首战告捷,对手是外门二重弟子,三招制胜。第二回说闻珈二战胜了,对手同样是二重,五招。
慕云骥“嗯”了一声,把剑谱翻过一页。
第二日,外门弟子与内门弟子的对抗比试移到了主峰演武台。慕云骥这次必须去了,少主不出席大比是失礼,宗门上下都会看着。
他换好正装,系上玉牌,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眉目端方,看不出半分异色。
演武台上人很多。内门弟子三百余人列席西侧,外门弟子百余人列席东侧,长老们坐在北面的高台上,宗主居中,左右各坐三名长老。慕云骥的位置在宗主下首第一席,他一落座便感觉到无数道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他目不斜视地看台中央。
今日比试共九场,外门三场,内门六场。闻珈排在第七场。
前面的比试慕云骥没怎么看,他手里端着茶盏,茶水凉了也没有喝。直到第七场的锣声敲响,他才把茶盏放下。
闻珈从东侧外门弟子席上站了起来。
他穿着外门统一发放的玄色劲装,腰间挂了一柄新剑。剑鞘是乌木的,没有任何装饰。慕云骥认出那是他藏在后山老槐树里的那一柄。
闻珈走到台中央站定,对面走上来一个内门弟子,穿青云白袍,腰悬玉牌,修为大约在归元剑三重巅峰。那弟子看了闻珈一眼,唇角微微一哂。
“外门。”那弟子说,“十七号。”
“请。”
锣声再响,两人同时出剑。
闻珈起手极快,剑走中宫,直取对方面门。对方侧身避过,反手一剑斜撩,正是归元剑法的回风拂柳。闻珈不退反进,剑身下压,硬生生把那记斜撩接住了。
慕云骥的手指扣紧了扶手。
台上剑光闪烁,两个人速度都极快。闻珈的剑法混杂了许多野路子,时而归元剑,时而他自己练出来的变招,有时候看着像是破绽,却总能在最后一刻翻回来。对方显然没有见过这种打法,起初占了上风,渐渐地节奏被带偏了。
打到第十七招,对方一个后撤重整架势,闻珈忽然变招,剑尖一抖,直取对方右肩。对方举剑格挡,闻珈的剑却在中途忽然偏了方向,贴着对方剑脊滑下去,剑尖在对方手腕上一触即收。
那内门弟子后退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腕上的护腕裂了一道口子,皮肉未伤,但这一剑若是再深一分,手筋便断了。
“我输了。”那弟子说。
演武台上一静。西侧的内门弟子席上有人交头接耳,东侧的外门弟子席上先是鸦雀无声,随即爆出一片低低的骚动。
闻珈收剑入鞘,朝对面拱了拱手,转身走下台。
慕云骥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第八场比试他完全没看,目光落在东侧席位上的闻珈身上。闻珈坐在最后一排,低头整理剑穗,周围几个外门弟子凑过去说话,他只简短地回了几句。
第九场锣响的时候,宗主慕重渊忽然开了口。
“下一场加试一场。”
满场皆静。长老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宗主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演武台。
“方才胜出的那名外门弟子,与内门五席弟子对试一局。”
内门五席。归元剑四重以上。东侧外门弟子席上的人齐齐变了脸色,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慕云骥觉得自己的血凉了一瞬。
他转头看向父亲。慕重渊面上无波无澜,端坐高位,目光平视着台中央,像是方才只说了今日天气尚好。
“宗主。”一位长老试探着开口,“外门弟子与内门五席对试,似乎——”
“宗门大比规制未有明文禁止。”慕重渊说,“既已连胜两场,何妨再试一场。”
没有人敢再说话。
台上的锣声再次敲响。内门五席弟子从西侧走出来,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面容冷肃,腰悬一柄黑鞘长剑。那人在台上站定,朝宗主的方向躬了躬身。
慕云骥认得他。此人姓周名曜,内门嫡传第五席,归元剑四重巅峰,离第五重只差半步。对试剑法的造诣在整个凌霄宗年轻一辈里排在前五。
他攥紧了扶手。
闻珈从东侧站了起来。
他面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他走上台,在周曜对面站定,拔出腰间那柄乌木鞘的新剑。剑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外门闻珈。”他说。
“内门周曜。”对方回了一礼。
锣声三响。
周曜先动了。他的剑极快,快得慕云骥几乎看不清轨迹。归元剑四重巅峰的修为全力施展开来,剑风带起台面上积了一夜的薄霜,霜花被剑气卷成一道白线直刺闻珈面门。
闻珈侧身避过,但慢了半息。周曜的剑尖擦着他的耳侧划过,削断了一缕发丝。闻珈不退,趁着周曜剑势未尽,拧腰反手一剑刺向对方肋下。
叮。
周曜长剑回拨,精准地架住了这一剑。两人剑刃相交,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后,闻珈被震退了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