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为的差距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摊在了所有人眼前。
慕云骥觉得自己呼吸停了。
闻珈被震退后没有停顿,马上又攻了上去。他的打法与方才完全不同了,方才对三重巅峰时他还留了几分余力,此刻他毫无保留。剑招越来越快,越来越野,有几招甚至不像凌霄宗的任何一门剑法,像是他从什么地方拆解拼凑出来的。
周曜起初微怔,随后稳住了节奏。四重巅峰的修为压制不是野路子能弥补的。他格挡,拆招,反击,每一剑都沉稳而精准。
打到第四十三招,周曜忽然变招。他一剑荡开闻珈的攻势,剑尖在闻珈面门前虚晃一下,随即下压。闻珈下意识地后仰避让,可周曜真正的杀招在另一侧。剑身横向拍出,正中闻珈左肋。
闻珈整个人被拍飞出去,重重摔在台面上,滑出去三四丈远。
他趴在地上,闷哼了一声。
慕云骥的指甲嵌进了扶手的木纹里。
台上静了两息。周曜收剑,看向宗主的方向,等待裁决。
闻珈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的灰布袍左肋处裂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但他站得很稳,剑也还握在手里。
“我还没输。”他说。
慕云骥愣住了。
周曜也愣住了,转头看他。闻珈嘴角溢了一丝血,他用袖子随便擦了一下,重新摆开架势。
“归元剑法第四十三招横斩,你使快了半拍。”闻珈说,“再来。”
周曜面色变了变。他重新举剑。
锣声未响,但两人同时动了。
这一次闻珈的打法彻底变了。他不再正面硬拼,开始游走,闪避,找准缝隙突刺。他的速度竟然比方才又快了一些,像是方才那一摔反而把他身体里什么东西摔出来了。
慕云骥盯着他左肋的伤口。血在往下淌,浸湿了半边衣袍,可闻珈像是感觉不到似的,脚下步法一次都没有乱。
第五十七招,闻珈拼着右肩挨了一剑,换了个极险的进手,剑尖抵住了周曜的咽喉。
全场鸦雀无声。
周曜低头看着抵在喉间的剑尖,沉默了三息。
“我输了。”他说。
闻珈把剑收回来,却没有站直。他单膝跪了下去,用剑撑着地面,大口喘气。右肩的血顺着胳膊淌到手腕上,又沿着剑刃滴落在天青石台面上。东侧外门弟子席上站起来了一片人,没有人说话,但所有眼睛都盯着台中央那个跪着的背影。
慕云骥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随侍弟子连忙上前两步,他摆了摆手。
“宗主。”慕云骥说,“此战外门弟子闻珈已连胜三场,按规制,应给予三日休整期——”
“谁允你开口了。”慕重渊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平得像一面冬日的湖。
慕云骥僵在原地。
满场的目光从闻珈身上移到了他身上。他站在席前,一只手还扶着椅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坐下。”慕重渊说。
慕云骥坐下了。他坐回去的动作很慢,关节像是生了锈。
慕重渊从高台上站起来,走到台沿,俯视着跪在台中央的闻珈。
“外门弟子闻珈。”他说,“你方才所用剑法,最后三招并非凌霄宗所传。你从何处习得。”
闻珈抬起头。
他满脸是汗,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血沿着锁骨流到颈窝里,但他看着慕重渊的眼神没有任何闪避。
“弟子自悟。”
“自悟。”慕重渊说,“外门弟子自悟剑法,能破内门五席的归元四重。”
“弟子的剑法中有三成取自凌霄宗藏经阁的剑谱。”
“藏经阁三层以上外门弟子不得入内。”慕重渊的声音依旧平稳,“你如何看到三成剑谱。”
闻珈没有回答。
慕云骥忽然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来了,闻珈从前说过,他夜里翻墙进藏经阁偷看剑谱。他说的时候面不改色,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可那是违规的。
“弟子——”闻珈开口。
“不必说了。”慕重渊抬手,“来人。”
两名刑堂弟子应声上前。
“查外门弟子闻珈所居舍房。若有藏经阁禁书,非分所得之物,尽数呈来。”
慕云骥的心沉了下去。
护心镜。新剑。还有他这些年零零碎碎给闻珈的东西——几卷抄录的内门心法,两瓶伤药,一件内门制式的外袍。闻珈从不舍得用那些东西,全收着。他若是收着。
半个时辰后两名刑堂弟子回来了。一人手中捧着一个布包,另一人怀中抱着一柄剑。那剑鞘是铜胎的,缠着三道铜箍,有一道松了,用布条缠着。是闻珈用了多年的旧剑。他们没找到新剑,那柄乌木鞘的新剑闻珈随身戴着。
但布包里摊开的东西足以让全场倒吸冷气。
一枚护心镜。铜胎,内嵌两层灵纹。两卷手抄的内门心法。一瓶标签印着内门药庐的伤药。一件云纹暗绣的月白外袍。
慕重渊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目光移回闻珈身上。
“内门制式护具。内门心法。内门伤药。内门服饰。”他一样一样地念出来,“外门弟子闻珈,这些东西你从何得来。”
闻珈跪在台中央,身上灰布袍半幅被血浸透,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低着头,没看高台上的人,也没看那一摊摊开在刑堂弟子手中的东西。
“弟子——”
“说。”慕重渊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无人敢喘气。
“弟子偷盗。”闻珈说。
慕云骥觉得脑子炸了。
“偷盗内门物什,私闯藏经阁,违规修习非分剑法。”慕重渊一条一条地念出来,语气像是念一份公文,“按宗门铁律,逐出宗门,废去仙骨,打入墟渊绝地。三日后刑天台行刑。”
“父亲——”慕云骥猛地站起来。
满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的声音很大,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知道自己不该开口,他知道这时候开口只会让事情更糟,可他的腿已经站直了,嘴巴已经张开了。
“宗主。”一位长老低声说,“少主年少——”
“坐下。”慕重渊看了慕云骥一眼。
那一眼平平的,没有任何情绪。但慕云骥看懂了他父亲想说的话:你再开口,闻珈便不止是逐出宗门了。
慕云骥站着。
他的膝盖在发抖。他站在凌霄宗主峰演武台的少主席位上,身后是三百内门弟子和一百余外门弟子,身前是高台上六名长老和他的父亲,台中央跪着他此生唯一的朋友。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等着看他会不会坐下。
“少主。”闻珈说。
慕云骥低头看他。
闻珈跪在血泊里,抬着头,眼尾那道疤在日光下格外清楚。他叫了一声“少主”,声音平得像一面湖。
“坐下吧。”闻珈说,“别看了。”
慕云骥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