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和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试剑崖上看见时一模一样,淡淡的,像是世间一切事都与他无关。可慕云骥现在知道了,那不是真的淡然,那是一层薄薄的壳,把所有东西都压在里面,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坐下了。
他坐回椅子里,膝盖再也撑不住了。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甲嵌进木纹里,嵌得生疼。
刑堂弟子上前架起闻珈。闻珈没有挣扎,被架着走了出去。他经过外门弟子席的时候,有人站了起来,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慕云骥坐在原地,看着那个沾满血的背影被越架越远。
三天。他还有三天。
……
那三天慕云骥几乎没有合眼。
他被禁了足。宗主下令少主不得踏出内峰半步,随侍弟子守在门口,连窗都被封了。慕云骥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他抄录的宗门规制全本,翻到处罚条款那一页。
偷盗内门物什:逐出宗门。私闯藏经阁:废去修为,逐出宗门。违规修习非分剑法:杖责四十,罚入后山面壁三年。三条并罚,取其最重者。
废去仙骨。打入墟渊绝地。
仙骨一废,修为尽失,从此便是废人一个。打入墟渊浊地,瘴雾噬体,妖物横行,一个没有修为的人掉进去,活不过三日。
慕云骥把册子合上,闭上眼睛。
三天里他没有吃什么东西。随侍弟子送来的灵米灵果原封不动地放凉了又换新的,新的又放凉了。他坐在窗前,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天光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刑天台在第三天卯时用刑。
慕云骥在寅时从窗缝里挤了出去。那扇窗他之前试过,窗框的木条有一根朽了,他用内力震断,掰开一个窄口,勉强把自己塞了出去。外袍被刮破了一道口子,他没管。
内峰清晨寂静无人。他沿着后山小路跑,跑得极快,灵药圃的栅栏他直接翻了过去。北麓的野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残瓣,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望日台的石头上空无一人。
慕云骥站在石台中央,四面山风灌过来。他弯下腰,从石台边缘那道浅槽的槽底摸到一个油布包。那是三天前宗门大比结束的那个夜里他悄悄来放的,他知道闻珈若有机会,一定会来取。
油布包里是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山下集镇东头第三间铺子,陶记杂货。还有一句话:“若我不在了,替我收好。”那是慕云骥写的。
他把油布包重新揣进怀里。
他转身往回跑,跑到主峰脚下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刑天台在东南方向悬于高空,远远看去只是一个白色的方点。
他赶到刑天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刑天台四周站满了人。内门弟子列队而立,外门弟子远远地围在外围,长老们站在台前,宗主居中。慕云骥从人群后方挤进去,有人看见他腰间的玉牌,慌忙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台前。
闻珈跪在刑天台中央,双手缚在身后,肩上那件沾了血的灰布袍换掉了,换了一件干净的——不知是哪个外门弟子替他换的。那件袍子同样洗得发白,袖口的毛边磨得更破了。
他跪得很直。
慕云骥对上他的目光。
闻珈看见他了。隔着半个刑天台的距离,闻珈微微偏了偏头,眼尾那道疤在晨光里极浅,极淡。他张了张嘴,口型像是说了一个字。
走。
慕云骥站在人群里,双脚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宗主慕重渊开口了。他宣读罪状的声音传遍了整座刑天台,一句一句,条理分明。偷盗内门物什,私闯藏经阁,违规修习非分剑法,三条罪名钉在闻珈身上,没有一句辩驳的余地。
“……按宗门铁律,逐出凌霄宗,废去仙骨,打入墟渊绝地,永世不得重返清境。”慕重渊念完,将手中卷轴合上,“执刑。”
执刑的弟子端着一个铜盘走上台。盘上放着一柄短刃,刃身乌黑,是专门用来废仙骨的法器,刃尖刻着消灵符文,一刃下去,仙骨碎裂,修为尽散。
慕云骥看着那柄短刃,想起很多年前在望日台的石头上,闻珈把一柄旧剑递给他,说“接着”。那时候的剑是铁的,阳光照在上面折出亮闪闪的光。可此刻这柄刃是乌黑色的,吸光了所有光。
“我来。”慕云骥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上去的。双腿像是不属于他了,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走上刑天台。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背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脊梁。
“少主——”有人小声说。
“我来执刑。”慕云骥又说了一遍,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陌生。
他走到闻珈面前。
闻珈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睫上沾的晨露。
“慕云骥。”闻珈低声说。
“别说话。”慕云骥说。他的声音在抖了,他压不住。
“你该听我的。”闻珈说,“那天夜里我叫你走。”
“——”
“三年前你第一次爬上试剑崖,我就知道你是凌霄宗的少主。”闻珈的声音极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我不怪你。”
慕云骥的牙关咬得生疼。
他弯腰去拿铜盘上的短刃,手指碰到刃柄时猛地缩了一下。刃柄冰凉,冰得他指腹发麻。
“闻珈。”他蹲下来,和闻珈平视着,“我——”
“你别说。”闻珈打断他,“你什么都别说。”
晨光从东面照过来,把刑天台的台面染成一片淡金色。闻珈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但慕云骥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淡淡的,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废去仙骨的人。
“我后山采的伤药还剩半瓶,你收好了。”闻珈说,“以后虎口裂了,记得擦。”
慕云骥握着短刃的手在发抖。
“归元剑法第三十七招,你练了这么多年还是改不回来。”闻珈继续说,声音低而平,“下劈就下劈吧,也不是不能打。周曜那一剑我教过你怎么破,你用侧身步,别用后仰,后仰太慢——”
“别说了。”慕云骥说。
“好。”闻珈闭上了嘴。
刑天台上一片死寂。宗主没有催促,长老们没有催促,所有人都等着。慕云骥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握着那柄短刃,刃尖对准闻珈后背的脊骨位置。废仙骨要刺入脊骨三寸,搅碎灵根,从此修为尽散。
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刃柄。
“慕云骥。”闻珈又开口了,声音极轻,“我若死了,你在望日台的石头上,替我倒一杯酒。”
“你不会死。”慕云骥说。
“好,我不会死。”闻珈说,“你快点动手吧,别让人看笑话。”
慕云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