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他们躲在崖壁的凹洞里,闻珈从怀里掏出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分他一半,问“好吃么”,尾音微微翘着。他想起闻珈蹲在他面前说“你信我么”,说“我会自己找到办法”,说“等大比结束,你我还在望日台见”。
他睁开眼。
短刃落了下去。
刺入脊骨的触感从刃尖传到指腹,再传到腕骨,臂骨,肩膀。是一种极钝的阻力,然后是碎裂的脆响。
闻珈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仰起头,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哼。他的脸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五官因为剧痛而扭曲,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他的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落。
慕云骥的手没有停。
他把短刃拔出来,带出一串血珠。闻珈的脊背上那件白袍迅速被血洇开,暗红色的一大片,湿透了布料。
“走——”闻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走——”
慕云骥退了两步,退到刑天台边缘。
刑堂弟子上前架起闻珈。闻珈已经站不起来了,仙骨碎裂的人全身软得像抽了筋骨。他被拖到刑天台东侧的传送阵上,阵纹亮起,浊黑色的光从阵心漫出来。
传送阵的另一端连接着墟渊绝地。一旦启动,被传送者便会被投入那片荒古裂谷的深处,瘴雾笼罩,妖物横行,坠落之处的具体位置无人知晓。
慕云骥站在人群里,看着闻珈被丢进传送阵。
浊黑的光吞没了那个穿着白袍的身影。阵纹上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然后猛地一暗。
刑天台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阵盘。
闻珈消失了。
慕云骥站在人群中央,手里还握着那柄短刃。刃上的血顺着刃尖滴落,在天青石台面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有人上来收走了短刃,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臂。他听见耳边有人说话,像是宗主,又像是长老,那些声音嗡嗡的,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闻珈的血从刃柄上洇过来,沾满了他整个手掌,指缝里也是,掌心的纹路被血填满了。
他忽然想笑。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做那个梦,梦见自己跪在刑天台中央,手里全是血。原来梦里的血是从这里来的。原来他早就看见了这一天。
他被人扶着走下了刑天台。
走下台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天青石台面上的血还在,一朵一朵的,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的内峰。
随侍弟子替他换了衣服,把沾了血的外袍收走了。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灵米粥,冒出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坐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天光从白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深蓝。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推开窗。窗框上的木条被他之前震断了,他轻轻一推便打开了。后山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潮气。
他从窗户翻了出去。
后山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穿过灵药圃,翻过栅栏,沿着溪涧向北走半个时辰,攀上那段湿滑的崖壁。
望日台的石头上落了厚厚一层野樱的残瓣。
慕云骥站在石台中央,四面山风灌过来,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那些落瓣,粉白的,枯黄的,铺满了整块石头,把那些剑痕都盖住了。
他弯腰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打开,取出里面的纸条。那是他写的:山下集镇东头第三间铺子,陶记杂货。
他把纸条叠好重新放回去,在石台边缘坐下。
北麓的夜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了中天,又从西面沉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和残瓣。他走到石台边缘那道浅槽处,蹲下去,把手伸进槽底摸了摸。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崖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望日台。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坑坑洼洼的,边缘被剑痕削薄了,表面落了一层残瓣。看上去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他知道不会再有人坐在那块石头上翻破旧的剑谱了。不会再有人在下雨天从怀里掏出烤红薯分他一半,不会再有人蹲在他面前说“你信我么”,不会再有人背对着他说“等大比结束,你我还在望日台见”。
慕云骥转过身,沿着山道往下走。
晨光从东面的峰顶漫过来,凌霄宗七十二峰依次亮起来,像是仙人的棋盘上被一颗一颗点亮的棋子。他从那些棋子中间穿过去,脚步很稳,背影挺得很直。
从今往后,凌霄宗只有一个少主。
只有少主。
……
那天夜里,北麓望日台的石头上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拇指大小的陶片,被压在石台边缘那道浅槽的槽底,浅浅地嵌在泥土里。陶片的断面粗糙,像是从什么容器上摔碎后随手捡的。
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外门的杂役弟子每隔三日清扫一次北麓的山道,但望日台不在清扫范围内,这块陶片便一直留在了那里。
后来年岁久了,陶片被风沙磨圆了棱角,埋在石缝的泥土里,渐渐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又过了许多年,有外门的新弟子误闯北麓,在望日台的石头上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石面,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野樱倒是年年都开,只是开得越来越少,后来便再也不开了。
那个新弟子在石台上坐了坐,觉得风大,便起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看见石台边缘的泥土里有一点小小的亮光,蹲下去拨开土看了看,是一块碎陶片,被磨得极薄极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摸过无数遍。
他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放回了原处。
当天夜里下了一场雨,雨水把陶片上的浮土冲干净了,露出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有什么液体渗进陶片深处,经年累月,再也洗不掉了。
那道暗红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两个字。
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只是陶片自己的裂纹。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