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带着集市上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味儿。云寒霄抱着云啾啾,脚刚踏出府门那道结界光幕,她就“呀”了一声,小脑袋往他肩上蹭了蹭,又猛地抬头。
外头亮得很。
灯笼一串串挂着,红彤彤的光落在人脸上,照得小贩的脸都暖乎乎的。小孩追着跑,手里举着棉花糖,还有人在猜灯谜,吵吵嚷嚷的。云啾啾眼睛睁得圆溜溜,手扒着他领口,整个人往前倾,像是怕漏掉一点声响。
云寒霄脚步没停,但抱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这地方不干净。白日里七弟布下的结界只护住了宅院四角,外头这些巷子、摊位、人流,全是空档。可她想看,他就带她来。只要她在怀里,哪怕刀山火海,他也敢走一趟。
街心有个卖拨浪鼓的老头,正摇得响。云啾啾盯着那红穗子晃,嘴里哼了半声,突然伸手去抓空气。
“想玩?”云寒霄低声问,嗓音压在喉间,像冰层下流动的水。
她没应,只是咧嘴一笑,口水顺着嘴角滑下来,滴在他袖口上。
他眼皮都没眨,抬手用指尖给她擦了下。
就在这时候,风偏了。
不是自然的风。是那种——忽然静了一瞬,连灯笼都不晃了,接着人群的脚步慢了半拍,像是所有人同时踩进泥里。
云寒霄背脊一绷,立刻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一根粗木柱。柱子漆得发亮,沾了点糖稀,黏手。他不动声色把云啾啾整个护进臂弯,下巴压低,遮住她大半视线。
她察觉到不对,小手抓紧他衣襟,鼻尖皱了下。
“别怕。”他声音极轻,几乎融进市声里,“哥哥在。”
话落不到两秒,东边传来一声炸响。
不是鞭炮。是雷。
银白的光从摊位间劈下,直冲街对面灰墙。石板炸开一道缝,火星溅到旁边卖花环的小姑娘裙角上,她尖叫一声跳开。可没人回头。路人们眼神发直,脚步错乱,有的撞上了摊子,有的原地打转,嘴里还念叨着“我要买糖人”“我娘让我早归”,可脸上的表情像蒙了层雾。
云雷动站在炸裂处边缘,两手张开,指尖还跳着细小电火花。他头发炸起一小撮,鼻翼抽动,目光死死锁住斜前方一个穿青袍的男人——金三爷。
那人袖子垂着,站姿松垮,可脚底五块砖的颜色比旁的深一圈,湿漉漉的,像刚泼过水。
“有鬼!”云雷动低喝,喉咙里滚着电音,“那老东西动手了!”
他双手再结印,掌心雷光聚拢成球,还没甩出去,眼角余光瞥见西北屋檐一闪。
云风辞已经到了。
他踩着晾衣绳跃过来,足尖一点,整个人旋身而下,袖口抖出一道看不见的风刃。风太细,肉眼看不清,只听见“啪”一声,街角第三盏灯笼的吊绳断了,灯罩砸地。
可落地那一瞬,灯芯扭成一张人脸,嘴巴大张,无声嘶吼,随即化作黑烟散开。
“幻术节点。”云风辞落地,鞋尖轻点,顺势滑行三步,躲开一个迎面撞来的醉汉。他闭眼一瞬,耳朵微动,像在听风里的震颤,“不止一处,还在连。”
金三爷动了。
他转身要走,步伐不急,反倒慢悠悠地往人群里缩。可云雷动哪容他退?雷光炸地而起,这次是网状,铺天盖地罩过去。
“给我定!”
雷网落下,却扑了个空。
金三爷侧身一让,动作轻得像片叶子被风吹偏,雷光擦着他袍角扫过,击中身后豆腐摊,整板豆腐瞬间焦黑冒烟。
“啧。”云雷动咬牙,手指一勾,收回残雷。他喘了口气,瞪着那背影,“滑得跟泥鳅似的。”
云风辞没接话。他靠在药铺檐下,指尖捻了捻空气,眉头越皱越紧。风里有股味儿——甜腻中带腥,是蜃粉。这种东西混在烟火气里,普通人闻不出,可对异能者来说,就像夜里看见萤火虫。他抬手,袖中指节微动,三道风刃无声射出,分别斩向街尾三个悬挂物:一面旗幡、一串纸钱、还有一顶小孩戴的虎头帽。
全断了。
每断一处,地上就腾起一丝黑气,扭曲几息便消。
“他在借物传术。”云风辞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云寒霄听见,“人只是幌子,阵眼在那些‘热闹’上。”
云风辞点头,身形迅速矮下,借着人流掩护贴墙移动,同时指尖划出螺旋气流,悄无声息绞断地下埋的、专连幻术节点的符线。
云寒霄靠着柱子,始终未动。
他抱着云啾啾,目光扫过全场。她在他怀里很安静,就是小手一直攥着他前襟,指节都泛白了。她不懂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哥哥们紧张了。
她仰头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想笑一下,结果咧到一半,听见远处又一声闷响,整个人一抖,小脸埋进他颈窝。
他左手轻轻拍了下她后背,一下,两下,节奏稳得像心跳。
“没事。”他说。
可他自己也知道,事不小。
这幻术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她。越是热闹的地方,越容易藏杀机。金三爷选这时候出手,就是赌他们不会在人堆里下死手,赌百姓会乱,赌他们投鼠忌器。
他目光冷下来。
赌错了。
柱子背后,他的右手已悄然结印,冰丝在袖中凝而不发。只要她一哭,只要他判断她受惊,这一城的温度能在三息内降到零下。
但他不能先动。
他是家主,得稳。弟弟们在前面查,他在后面守。他守的不是阵,是她。
云雷动又动了。
这次他不放雷,而是猛地冲进人群,一把拽住一个走路歪斜的大婶,将她推到路边,“醒醒!别往前走!”
可女人眼神空洞,挣开他手继续往前挪。他急了,抬手在自己掌心狠狠掐了一下,血珠冒出来,他抹在额角——雷系觉醒者的血能破低阶幻术。
血光一闪,女人晃了晃,终于停下。
“有用!”他低吼,“风辞!我开路,你清节点!”
云风辞点头,身形一矮,借着人流掩护贴墙移动。他一边走,一边抬手,指尖划出螺旋气流,悄无声息绞断地下埋的符线。那些线细如发,混在泥土里,专连幻术节点。
金三爷站在绸缎铺暗阁窗后,脸色终于变了。
他摸向腰间备用符纸,手刚碰到,脖子一凉——不知何时,一缕风缠了上来,像刀锋贴着皮肤绕了一圈。
符纸碎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屋檐。
云风辞站在那儿,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像只狐狸。
“金三爷。”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过去,“您这阵,有点旧了。”
金三爷没答话,猛地往后退。
他知道不能再留。
可他不甘心。他看了眼街心那根柱子——云寒霄还站在那儿,怀里抱着那个孩子。她的小脸露在外面,正好奇地探出头,盯着天上飘的一盏孔明灯。
那么软,那么亮。
他咬牙,从袖中抽出最后一枚符,指尖就要按下——
“轰!”
一道雷霆劈在他脚前三尺!
地面炸开,砖石飞溅,他踉跄后退,符纸脱手,被风卷走,瞬间烧成灰。
云雷动站在雷光尽头,胸口起伏,眼神狠得像要吃人。
“再往前一步,”他一字一顿,“我不劈地了。”
金三爷没再试。
他转身,迅速钻进后巷,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街上的人开始清醒。
有人揉着眼睛说“我怎么走到这儿了”,有孩子哇哇大哭,小贩忙着捡散落的货物。灯火依旧亮着,可刚才那股诡异的滞涩感,没了。
云风辞跳下屋檐,走到云寒霄面前,喘了口气:“节点清了七处,应该暂时安了。”
云雷动也走过来,抹了把汗,头发还是炸着:“那老狗跑了。”
云寒霄点头,没说话。
他低头看怀里的云啾啾。
她不知道危险过去了,但她知道——雷声停了,风也不乱了。她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小米牙露出来,小手拍他脸。
“咯。”
他眉心松了松,抬手用指腹蹭了下她鼻尖。
“回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