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寒霄抱着云啾啾,脚刚要抬步回家,忽然觉得怀里一僵。
不是他动了,是整个街市的空气变了。
刚才还清清爽爽的灯笼光,一下子像被水泡过,红得发浊。人影晃着晃着,轮廓就糊了,像是谁拿手在画纸上蹭了一把。有个卖糖人的老伯往前走,明明前面是摊子,却一头撞上柱子,“咚”一声,帽子掉了都没反应。
“哎妈呀!”旁边妇人尖叫,可声音听着远得很,像是从井底冒上来。
云雷动站在街心,掌心还跳着一点残雷,正要收力,突然眉毛一拧:“不对劲。”
他甩手打出一道细雷,直奔对面屋檐。可那雷光飞到半途,猛地一拐,斜斜劈进泥地里,炸出个黑坑。他瞪眼:“偏了?我准头什么时候这么烂?”
云风辞靠在药铺檐下,原本闭眼听风,这会儿猛地睁开,耳廓抖了抖。风还在吹,可风里的震颤乱了,东一股西一股,像锅煮开的粥。他指尖动了动,想引气流探路,结果风刃刚成形,就被什么搅散了,扑在他脸上,凉了一下。
“蜃粉再生。”他低声说,嗓音压着,“比刚才浓。”
云寒霄没说话。他背靠着那根漆木柱,手臂收紧,把云啾啾往怀里又拢了拢。她的小脸贴着他胸口,鼻尖有点湿。他低头看了眼——她睁着眼,眼睛还是亮的,可瞳孔里映出来的街景歪了,像是谁把世界拧了一下。
她小手抓着他衣襟,越攥越紧。
“别怕。”他低声道,声音和平时一样冷,可尾音压得特别轻,像是怕惊着她。
话刚落,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冲过来,眼看就要撞上他们。云寒霄侧身一闪,冰丝已在袖中凝出,随时能织墙挡人。可那人到了近前,突然停住,眼神空茫茫地盯着他们,又慢吞吞转了个向,往反方向走去。
“人都不清醒了。”云风辞滑到柱子另一侧,背贴着墙,声音传过来,“看东西都变形,走路靠本能。”
“金三爷跑了还能远程控阵?”云雷动咬牙,头发又炸起一小撮,“这老狗留后手?”
“不一定是他。”云风辞眯眼扫视街面,“也可能是我们没清干净。”
云雷动一愣,随即火大:“你啥意思?我雷网劈得明明白白,节点全毁了!”
“可粉尘还在。”云风辞指了指空中,“你看那灯笼光,边缘发毛,是蜃气附着。风一吹,重新聚了。”
果然,那些红光晕染得越来越开,像墨滴进水。有人开始推搡,孩子哭,大人吼,可喊的都不是当下事。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捡石子,嘴里念叨“娘让我买灯”,可他娘早被人流冲没影了。
云雷动看得心头火起,掌心再聚雷球:“我再清一遍!”
他抬手就要轰,云寒霄突然开口:“控雷,不散。”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云雷动手一顿:“大哥?”
“雷光折射,你打不准。”云寒霄目光扫过街心,“误伤百姓,反而乱局。”
云雷动咬牙,手指捏得噼啪响,雷球在掌心跳着,就是不敢放。
云风辞这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再捕捉风中的讯息。可风太乱了,夹着叫嚷、哭声、脚步,还有不知哪来的甜腥味,搅得他脑仁疼。他试了三次,气流都偏了方向,连最近的旗幡都探不到。
“不行。”他睁开眼,额角沁了点汗,“风路断了,查不了源。”
云寒霄眉头锁死。
他知道问题在哪——敌人不在明处,阵也不靠符线,而是借着残留蜃粉,让幻术自己长出来。这种打法阴毒,不求一击致命,专磨你的耐心和判断。
他指尖的冰丝微微颤动,随时能织出屏障,护住两人。可一旦结冰墙,温度骤降,怀里的孩子扛不住。他不能动。
只能守。
他低头看云啾啾。她原本爱笑,这会儿嘴抿成一条线,小脸绷着,眼睛盯着远处一个飘着的纸灯笼。那灯笼明明在左边,她的眼珠却慢慢往右偏,像是看到的东西和实际对不上。
她喉咙里发出一点小声,像猫崽子哼哼。
“嗯?”他凑近了些。
她没应,只是突然抬起一只小手,抓向空中。可那儿什么都没有。
他又摸了摸她后背,一下,两下,节奏稳稳的。
街上的混乱在升级。两个人撞在一起,互相骂,可骂着骂着又傻笑;有个小姑娘抱着拨浪鼓原地转圈,怎么叫都不停。卖花环的姑娘蹲在地上哭,说“我的篮子飞了”,可篮子明明就在脚边。
云雷动看得太阳穴突突跳,掌心雷光忽明忽暗。他想冲出去一个个拍醒,可知道没用——这些人不是装的,是真的看不见、听不清。
“憋死了!”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向地面。雷光炸开,震得砖石裂了缝,可周围人连眼皮都没眨。
云风辞靠在柱子上,手指掐着风诀,一遍遍试。可风不听话,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他额头冒出细汗,终于放弃,喘了口气:“现在出手,只会添乱。”
云寒霄依旧不动。
他双目微眯,扫视全场。他的视力不受幻术影响,可他知道,真正的威胁不是眼前这些乱象,而是下一个动作——敌人一定在等他先动,等他破防,等他为了护妹妹而暴露弱点。
他不能给这个机会。
他左手轻轻拍着云啾啾的背,右手藏在袖中,冰丝已经织成一张薄网,只要有人靠近三步内,立刻就能冻结对方行动。
可她越来越不安。
她的小手抓着他衣襟,指节都泛白了。她开始扭身子,不是要下来,是想躲什么。她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时,眼眶有点红。
“啾……”她哼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云寒霄心口一紧。
她很少这样。平时摔了碰了都不哭,顶多哼两声,咧个嘴就算过去了。可这会儿,她整个人都在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没事。”他低声说,下巴轻轻蹭了下她头顶,“哥哥在。”
她没笑,也没拍他脸。她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街上的光影更乱了。灯笼的光拉长成丝,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群晃动的鬼。有个男人举着伞走过,伞明明撑着,可地上没影子。
云雷动看得牙痒,忍不住又放出一道细雷试探。雷光刚离手,突然拐了个弯,竟朝云风辞那边飞去。云风辞侧头避开,雷擦着他耳畔过去,“啪”地击中身后招牌,木板焦黑一片。
“我操!”他低骂,“自己人也分不清了?”
“雷系受干扰。”云寒霄淡淡道,“别用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看着?”云雷动急得原地转,“她都快哭了!”
他说完,云啾啾还真就“哇”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小声哼唧,是实打实的嚎,眼泪鼻涕一块儿下,小脸皱成一团。她一边哭一边往云寒霄怀里钻,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云寒霄立刻收紧手臂,一手护头,一手拍背:“别怕,别怕……”
他声音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压得极稳。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趁机靠近,才低头看她。
她哭得厉害,小嘴张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不懂发生了什么,可她知道——这个世界不对了。声音太吵,光太乱,人不像人,影不像影。她的小脑袋装不下这些,只能哭。
云雷动一看她哭,头皮都麻了:“完了完了,她哭了!大哥你快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云寒霄冷冷回了一句,手上动作却更轻了,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云风辞抹了把脸,也紧张:“她这么哭下去,万一引来什么……”
“不会。”云寒霄打断他,语气笃定,“她只是害怕。”
他低头,见她哭得抽气,小手还死死抓着他,心口像被什么扯了一下。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不怕。”他说,“有哥哥。”
她没停,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那一声声啼哭划破市声,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人神经上。街上的混乱似乎更甚了,有人开始抱头蹲下,有人原地打转,连风都变得滞涩。
云雷动握紧拳头,想吼又不敢吼。云风辞闭上眼,不再试图探风。他们都清楚——这一局,他们输了节奏。
只能等。
等她哭累,等幻术耗尽,等敌人露出下一步。
云寒霄抱着她,站得笔直。他的脸冷得像冰,可贴着孩子的那片胸膛,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