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来报道的规培生渐渐到齐了。群里早先通知过,来的学生们大多对流程有预期,整个空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声响。
迟闻笙来的不早不晚,来时阳光明媚,还没到刺眼的程度。他在门岗签了字走到门口,兜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声,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三哥发来的消息:
“晚上你们院那路段堵不好打车,要不要去接你下班啊,听家里说早上你也没让送?”
迟闻笙看了眼时间,步履未停,低头回复,“没关系,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哎,一转眼我们小诺也要上班了。”迟闻箫还在那边感慨。
迟闻笙嘴角轻轻勾了一下,一直说不上忐忑的心里忽然踏实了些:“等拿了工资请哥吃饭。”
他刚把手机锁了屏要往兜里放,头还未来得及抬起来,一个穿着Polo衫提着杂物急匆匆走出来的男人迎面跟他撞上。
男人的个子不高,但骨量不容小觑,撞的迟闻笙锁骨生疼。
“你眼睛瞎的啊?!”未从疼痛的余波里抽身,怒吼先行而至。男人的吼声很大,震的院子里树上的鸟都一哄飞了。
迟闻笙定睛看了看他,应该是住院患者家属,手上提了两三份饭,一看就不是一个人吃。左边还夹着公文包,应该是还要赶早上班。
虽然觉得是对方撞的自己,不过说不上来是不是对医生这个职业的职业滤镜让他觉得该大度点,迟闻笙垂眸道了声歉:“抱歉,我给您再买一份。”
男人却像是气到了极致,“你怎么那么无所谓的?!我老妈等着要吃饭,食堂诶,食堂要排队的诶!中间的时间成本是没办法解决的!我老妈饿坏了你负责的吗?!年纪轻轻眼睛不知道长到哪里去了!大早上来医院给别人找晦气触霉头的呀?!”
男人讲话有一些南方口音,迟闻笙觉得不管是背井离乡来北方打拼还是北上带家人治病都是不容易的,压力大,戾气自然就不小。
迟闻笙的心底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只能说出一句:“真的对不起,我一定想办法给您快点买出饭来,您消消气。”
“长的人模狗样的,办事情怎么这么毛燥的!”男人皱着眉头,嘴里还在不依不饶的念叨着,低着头从兜里拿出来一部两年前发售的国产旗舰手机,手忙脚乱的打开工作群,发语音的时候迟闻笙肉眼可见地能感受出他的态度变化,成年人习惯了的低声下气,“陈总,是我,我是小邹,早上晨会我…”
叹了口气,迟闻笙也给家里也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后,他挂断电话等着男人那边完事。
男人似乎是废了些力气才打点好公司的事,放下手机看见他还好整以暇地站在这里,火气立马就上来了,被岁月洗刷的万紫千红的脸上怒意明显,张开微白的嘴唇直直冲过来,迟闻笙赶在他开口前微微加大了点声音打断到:“先生,为了节约时间,我叫人来送了早饭,您稍安勿躁,很快就会到。”
“她是病人!是病人!外边的饭我老妈没办法吃的呀!不然我还去食堂给她打什么饭,你动动脑子好的哇?!”
迟闻笙没管他似乎马上就要大打出手的状态,弯腰帮他收了地上散落的东西,递过去,轻声道:“我叫家里做了饭送来的,您放心,我是这里新来的规培生,这是我的实习医师资格证,我可以向您保证送来的食物绝对安全,您别着急,先消消气。”
男人接过他的实习证看了一眼,随后狐疑地在证件和他的脸上来回扫视,半晌才道:“你还是学生哦?”
迟闻笙接回证件,点点头,“是的,规培生。”
男人似乎没那么火急火燎了,可还是显得很焦躁,一直在看腕间的电子手表,迟闻笙想了想,还是轻声道,“我还要去开会,您在这里等一会饭就来了,好吗?”
男人一下子又警惕起来,“不行!你和我一起等!到了你还要和我一起去找我老妈的!别以为你是什么…什么生我就会无条件信任你了!现在这社会骗子太多了!”
迟闻笙彻底无奈了,他看着院外北京的交通,第一次觉得奔流不息的人潮是一件很大的麻烦事。
第一天来医院就要迟到吗?
迟闻笙不欲去想这个初印象给他带来的后患无穷的负面影响,事情既然发生了,去解决就是了。
给已经到达会议室的室友发了条信息,“你们都到了吗?我这里遇到了点麻烦,可能要迟到了。”
“啊?什么事啊?不是我说你赶紧过来吧,这回领导主任都来的特别全,看样子是要借机开个总体大会,而且这破会议室后门是锁着的,你要是迟到了只能从前门进了,那得多丢人啊?”白宇晨低声发了条语音过来。
迟闻笙微微叹了口气,那是挺丢人的。
最关键的是…
“晏主任也来了吗?”
“我前边儿就是他!”白宇晨又给他发了好几个吹胡子瞪眼的表情包,每一个都让迟闻笙觉得自己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大约十五分后。
家里来送饭的人终于是赶到了,迟闻笙在男人的要求下当着他的面每样都往嘴里塞了一点,然后留了联系方式,让家里来的人跟着他去找他母亲,自己则是抓紧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分钟,添加临时负责人的好友申请迟迟没有通过,迟闻笙锁眉将手机插回兜里,站在门前深呼吸了一口气。
“咚咚”两声,最终敲响了会议室的门。
很快有同是规培生的同学给他打开门,会议室里齐刷刷的坐着一众白大褂,纷纷转头看向他,会议室里氛围的基调很明显,理科生多的地方一贯如此--严肃,冷清,安静。
台下除了本院的工作人员,或多或少都有个照面,而台上的人,迟闻笙其实是认识的。
苏汝九,B大附属医院的院长,前一天,他们还吃过饭。
苏汝九老了,人老了看透是非,惯会透出慈祥。可大抵是研究学术研究了一辈子,苏老的眼神,还是有些犀利的。
“抱歉,我迟到了。”迟闻笙微微垂眸,态度良好地道了个歉。
苏汝九扶了扶眼镜框,轻笑了一声,颇有些感叹的意味:“迟闻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