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茫茫，虹桥入暮。四畔灯火万家、炊烟袅袅。曲巷萦绕的尽头，桐荫蔽墙、小院清凉。

窸窸窣窣声时起时停，伴随着翻找箱柜、挪动几榻的声音，初听上去像是搬家卸货，来来回回却只有一人，他神色慌乱、动作匆忙，不断地往队在窗边的几个包袱内填装衣物。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敲门声惊起，整理衣物的男子顿时白了脸，小心翼翼地擦着窗沿朝外看，听到是邻居家的房门响动后，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后将声剩余的几样物品装内包袱，踏出房门。

正是一天中用晚饭的时候，没有谁会注意到他，这是最合适的时机。

这样想着，男子满怀信心地打开了大门。

“毕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呀，怎地都不通告我们？我们等您收拾东西可等了不少时候啊。”

等候已久的卫士走上前来，对着瞠目结舌的男子笑了笑，朝后招了招手，同来的几名卫士一起上前，三下五除二架开男子，拿走了他所有的包袱。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作为卫府的人，怎能公然抢劫？！”

“公然抢劫？”卫士很想狠狠地瞪男子一眼，“毕大人果然是‘谋略’之才，犯了事竟然还能公然污蔑无辜之人。毕大人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不知道？一定要我们当众讲出方才罢休？”

闻得此言，前一刻尚气焰嚣张的男子顿时变成了霜打的茄子，意欲狡辩几句，卫士先开了口。

“毕大人放心，不管是我们还是指挥使都会以礼相待的，大人不必当众假充受害者博取不知情者的同情和怜悯了，带走！”

原本没什么人在巷道中，但也总事免不了好事者。待众人走到巷口出了坊门，男子已经被附近众人各式各样的眼光和低语议论地抬不起头了。

晚霞染暮，危楼高敞。柳外鹂声中，屋内灯烛燃起。数枝秾艳映窗，人影花影错落有致。

在被一众卫士带出巷子时，毕青瑜就清楚的知道，于自己而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绝不会对自己有利。但让他十分困惑和意外的是，一众卫士竟然将他带到了酒楼。

“方才我们就说过，并不会为难大人，大人现在可信了？”

一旁卫士像是看出了毕青瑜的心思，说着便同他一道朝楼上走。毕青瑜心内揣揣，摸不清这些人究竟想干什么。

按照常理说，他此刻已经是疑犯了，有谁见过在酒楼审理疑犯的？

“大人自己进去便是。”卫士指了指前方的隔间。

毕青瑜颔首谢过后走了进去，不出他所料，慕泠等人早在其间。

“大人请坐。”慕泠像是没有看到毕青瑜脸上的复杂神色一般，笑着邀他入席。

鸿门宴？毕青瑜满心不安地行了一礼，端正落座。

“大人请。”慕泠率先饮下一杯，动了筷子。

桌上菜肴酒酿均是色香味俱全，换做平时毕青瑜未必在意，但今日不同，他从早到晚都很忙，水饭几乎没有粘口。对面慕泠又吃得很香，不由地也就动了筷子。

半晌，慕泠开了口，“大人吃饱了吗？”

毕青瑜一边咀嚼一边点头，无论到了何时何地，肚子总是要填饱的，至于其他，再论就是。

“大人以为，为何会到了这里？”

毕青瑜怔了怔，镇定地说道：“据偕同到此的卫士们说，今日卫府发生的事情需要下官配合一二，不过下官可以对天发誓，下官与此绝无半点关系。你们尽管问就是，下官一定知无不言。”

慕泠既然能好吃好喝地供给他，那足以说明对方并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听说卫士们邀请大人来此时，大人正忙于整理包裹，像是要出远门。”

“误会，误会。指挥使有所不知，下官内子的亲眷前不久来到京师看望我们，眼见着要离开了，收拾出几个包袱送给他们，不过日常衣物器用。指挥使如果不信，尽管命人检查就是。”

毕青瑜笑得开怀，甚至有几分揶揄之意。他所言都是事实，不怕人查。

慕泠并不在意毕青瑜的傲慢，继续问道：“毕大人有没有觉得这里很眼熟？”

“啊？”毕青瑜眨眨眼，四下看了看，无辜地摇了摇头，“下官不知指挥使指的是什么？如果说是这里的陈设布置，酒楼嘛，都差不多。如果是珍馐美味，今日着实让指挥使破费了。至于其他……下官就要请教指挥使了。”

慕泠笑了，“昨日魏囿牧来此赴宴，正是受到毕大人之邀，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

毕大人神色微一恍惚，刹那间便恢复笑意，“因家中马匹误食导致身体不适，昨日下官的确邀请了魏囿牧，向他讨教讨教，他还答应给下官一张治疗马匹的药方，本来昨日就要交给下官，可是下官等了很久他也未回来，下官想可能是他有事耽搁了，今日再问也就是了，谁知……”

毕青瑜适时的收住了话音，样子依旧真诚。他昨日一直在用饭的房间中等候魏囿牧，慕泠既然查的到他来过这里，自然也查的到他何时离开。

“既然情有可原，大人为何一定要等到我说起时再合盘托盘？”

“因为下官……”

“因为这样才能显得顺理成章，”慕泠打断毕青瑜，目光下落在了桌上，“大人有没有发现，方才你我用饭之际，这一盘只有大人您动了筷子，或许是大人您喜欢这味道吧，几乎将盘中菜肴全部吃完。”

毕青瑜忽然意识到什么，面上颓然一惊。

“大人是不是觉得心跳和呼吸在逐渐变缓，大人别急，大人很快就会感觉到四肢麻木、浑身无力，就像昨日的魏囿牧一般。魏囿牧跌进了水塘，大人会倒在哪里？”

“指挥使！我和你近日无怨远日无仇，你……你怎能在饭菜中下毒害我？”

“我什么也没说，大人怎么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你……你……”毕青瑜被慕泠的强词夺理气得说不出话。

“大人和魏囿牧近日无怨远日无仇，大人为何要在酒中下毒，毒害魏囿牧？”

喉咙中的急促感让毕青瑜倍感不适，“我……我……我……”

慕泠冷了脸，“毕大人原本想在卫府中直接动手，可后来发现那样做很容易被人发现，也不方便脱身，毕竟卫府之内难免人来人往。于是毕大人就选在了这里，算好毒发时间，给自己制造好不在场的证据，不管自己在与不在，事情都可以按照大人预想的进行。反正只要魏囿牧死在卫府就算成事。可是大人算露了一点。”

毕青瑜虽然已经难受地快说不出话了，但听到慕泠之言，还是显出三分好奇。

“雁过留声，风过留痕。无论过程如何精细入微，只要发生的事，结果必定留下蛛丝马迹。”

毕青瑜来来回回地想，确定自己并未在毒杀魏囿牧的事情上留下任何把柄，十分不满地瞪看慕泠。

“我所说的蛛丝马迹并非大人以为的，”慕泠淡然一语，看了看逐渐熄灭的香炉，“不如让我们重头说起吧。”

从头？毕青瑜杀人的心都有了，他现在哪里有时间听慕泠说许多话！

“魏囿牧虽然位阶不高，但从前却十分受重用，又因他性情庸劣、专司利己，不少人都因他吃了亏，却不得不忍受。毕大人眼见魏囿牧失去了倚仗，公开提出惩办与魏囿牧相关的事宜。看上去颇有些为众请命、铲奸除恶的大义和善行，实则却是贼喊抓贼、故意试探。”

“贼、贼、贼，谁是贼……”毕青瑜被逼急了，喉咙中挤出几个颤音。

慕泠故意害他不算，此刻竟然还骂他是贼？！

“毕大人觉得冤枉？”慕泠笑了笑，“魏囿牧如果受到惩治，毕大人便可从中寻出一二问题，借此引发更大的事端。可是事情并没有按照大人预计的发生，大人只好改变计划。与其天长地久地消耗下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魏囿牧莫名其妙地死在卫府，这可比一直让他在琐事上寻麻烦更能博人眼目。”

毕大人神色复杂，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想了想又放弃了。

“魏囿牧出了名的瑕疵必报，毕大人当众说出要惩治他，他却依然愿意和大人把酒言欢、赠予药方，这便有些古怪了。自然，也可可能是你们二人达成了某种利益关系，使得魏囿牧愿意暂时放下怨恨。”

慕泠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层层剥离分析，找出了不符合人情的部分。毕青瑜这才明白，方才提到的蛛丝马迹指的是什么了。

“魏囿牧不过是大人手中的一件工具，根本目的是制造出令众人忧恐的事端，这样才能从姜延敬姜大人手中获得大人想要的。”

慕泠话语冷静，毕青瑜却显出惊恐之色，不可置信地望着慕泠。他无法确定，对方究竟知道多少！

“魏囿牧是个有些才干的人，却一直受到众人的厌弃，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反而认为众人眼红他。站在魏囿牧的角度，姜延敬的赏识和器重，完全是一桩得遇知己般的安慰，何况还有时不时的丰厚嘉奖。因此在当毕大人告诉他，只要肯配合自己，就能似从前那般风光时，他自然言听计从。大人说了什么不重要，反正都是假话，只要魏囿牧按照大人所计划的不明不白死在卫府就行。”

“指挥使……下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姜大人，下官并未和他有过私下往来。就是从前，除却公事以外，下官也未曾和他有过任何交集。”毕青瑜对慕泠的说辞不屑一顾，表现得十分正气凛然。

“春夜宴后，姜大人原本答应毕大人的事落了空，姜大人自然没什么，可对于毕大人而言就是另一回事了。毕大人选择主动出击，找到本就对罢免不满的姜大人，两下合计后想出一个“高明”的主意，不想效果不佳，于是决定再添一把火，也就是利用魏囿牧的死制造卫府的混乱。

毕大人做到了，却不打算按照先时约定：由姜大人暗中运作前往原本心怡之地，而是拿到一大笔钱，利用伪造的身份，潇潇洒洒地度过后半生。恰好大人亲眷到来，他们也成为了大人计划的一部分，大人今日的确是收拾包袱送给亲戚，因为大人的东西早就收拾好送出城了，只待这里的事情一结束，大人便可高整无忧地离开。”

毕大人平稳如常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很想问问慕泠，如何知晓这些从不示人的真相，可是他才刚又严肃地表了态，一旦出口，岂非自己打自己的脸？

“大人料定，卫府不可能查出魏囿牧的溺亡的真相；大人更料定，卫府不会知道大人和姜大人私下的往来。就算真的有一日查出来又如何，反正自己已经是别人了。卫府中又有那么多的人，单是问话就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证据就更不容易找了，何况还有姜大人可以替大人背负一切，谁让大人‘技高一筹’呢。”

“不管怎么说，你们给我下毒，你们骗了我！”毕青瑜恼羞成怒。

慕泠依然面色日常，指了指熄灭多时的熏炉，“毕大人难道没有发现自从那熏炉燃尽后，大人各样各样的症状也逐渐消失了吗？”

毕青瑜一脸躁郁地看了看熏炉，想不出慕泠究竟要说什么。

“今日饮食并没有毒，只是那熏炉中的香特别了些，大人又偏挑了个好位置，做贼心虚之下自露马脚。”

毕青瑜这才意识到，原来从一开始一切就都是计划好的，想要狡辩几句，内室中忽然走出几人，是早起来查案的京兆尹和从属官吏。京兆尹接过册页，认真看过方才的一应记录后，抚须点头。

“前不久刚刚捉拿了一伙伪造身份文契的家伙，这便牵扯进了毕长史您。今晨又来到卫府办案，两下说起就更确定了，如今毕长史不但担着人命官司，又犯了另一桩严重的事。我们那里虽然没有好酒好菜好香料，刑具倒是有几件，还望毕长史看在刑具们的面子上，务必保证句句是真，否则案件移交到大理寺，毕长史的各种身体不适就要复发了。”

京兆尹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不待毕长史辩解，一声令下差役马上走进隔间，将毕长史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