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

谭懿醉眼喃喃，手指不慎一颤，杯中佳滴洒而出。冷石忙递上帕子，谭懿苦笑着摇了摇头，饮尽杯中残酒。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能去的地方、所有能见的人，无论酷热难耐还是冷雨凄风，能说的能做的，他们无不尽心竭力。

可是，无论是调查谭大人的真实死因还是与其相关的一切事宜，全部都收效甚微。身为谭懿的心腹，冷石比其他人更能感同身受。看到谭懿再次伸手摸索酒壶，冷石忍不住开口劝说。

“大人……您……您别喝了……您已经喝了一整日了……总是这样，身体会熬不住的。”

谭懿自嘲地笑了笑，并不在意冷石之言，自斟自酌道；“你说，究竟是哪里不对，为什么会弄成现在这样？”

冷石皱了眉，谭懿的疑惑何曾不是他的。

“自从任职宫中以来，我谭懿哪一日不是披肝沥胆，无论是守卫宫城还是维护娘娘，从未有一时一刻后悔懈怠，那些明里同娘娘作对的人，暗中需要了结干净的事，哪一件不是我亲力亲为。而现在，娘娘竟然下旨责备我当值不力，要我反省自悟？简直荒唐至极！”

杯中酒一饮而尽，谭懿微红的双眼泛着不甘，一番满是委屈的话充斥着怨恨。

“相爷在时，别说属下等人跟随您左右风光无限，就是咱们中间最不起眼的人，所到之处何人不是马首是瞻。天有不测风云，相爷尸骨未寒，那帮人便立时变了脸色，真是可恶至极！”

冷石陪着谭懿多饮了几杯，平素不善言辞的他也不禁道出许多苦闷和不满。人情冷暖的道理他不是不知，但事到自己，他才真实地体会到这滋味有多揪心。

冷石一言仿佛一颗投入湖水的石子，激起谭懿心中阵阵涟漪，这些日子的经历再度浮现心头，恨得他险些捏碎杯壁，“娘娘太狠心了，她怎能一点亲情都不顾！”

虽言天家无情，可娘娘待他是不一样的，娘娘是将他示若亲子，这一点连太子也望尘莫及，宫中之人皆有目共睹！

可娘娘如今、如今却选择相信外人？！

冷石不能指责中宫，叹了口气后默默饮尽杯中酒水，忽然，心底猛地一个激灵，“大人，您说……会不会是有什么人在娘娘面前诬陷咱们，或者在暗中给咱们使绊子，这才致使谭大人身后事无落，更害得咱们遭人嘲笑排挤？咱们得设法告诉娘娘才行。”

谭懿不以为地又倒了一杯酒，“能害咱们的人，除了那几个还有谁？！娘娘不见我，她身边那些拜高踩低的东西都是些顺风草，我又能怎样？！”

元望秋是个出了名的蠢蛋，天晓得中宫为何会鬼迷心窍地提拔他。这是他最想不通的。至于慕泠……原本是想料理了旧事再腾开手收拾他，现在却只能等一等了……

“吱呀——”

屋门忽然从外推开，截断了谭懿的思虑。

冷石抬头看去，面上并无惊喜。近来大人心绪不佳，他们这里的各项事宜都是陆云霆等人协查办理的。

“原来是云霆兄啊。”

不大的屋内酒气冲天，已经不知是月余以来第几次如此了。换做其他时候，陆云霆见惯不见，回禀过日常事务后象征性地劝说几句了事。对此，冷石和谭懿习以为常。

陆云霆做事精细认真，即使偶尔有几句意见的不和，大部分时候，谭懿对他都是极为倚重的。

窗外夜色茫茫、蝉声起伏躁动，平平常常的言辞过后，素来冷静自持的陆云霆，面上忽然有笑一闪而过。那不是友好关切的笑，更绝无任何善意。准确讲，身为下属的陆云霆是不该对谭懿展现出冷蔑之意的。

半醉半醒中的谭懿原本只是照旧听取回禀诸事，觑忽觉屋内炎热之气顿时消弭殆尽，一种异样的不安浮上心头。曾经的某些瞬间，他也有过类似感受，只是当时没有过多留意。

今日再见此景，谭懿不禁冷了脸。

在他的人生中，还没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对待他。

“陆云霆，你可知犯上该受何种处罚？”

陆云霆笑了笑，不但不为谭懿随时会爆发的怒气所惧，反而显出几分跃跃欲试。

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犯上？因为我对你的蔑视吗？大人从何时起，竟变得草木皆兵起来？或者说，大人本就是色厉内荏的鼠辈……”

困惑、气愤，不安，混杂着流动在夏日夜晚的燥动酝酿蔓延。谭懿不确定即将发生什么，习惯性地痛声斥责，“陆云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云霆兄，你在外面喝醉了？！”冷石不可置信地望着陆云霆，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张了张嘴不知该再说什么。

陆云霆扫了一眼案几上横七竖八的酒壶和地上的酒坛，挑挑眉笑意不变。

“大人这些年无往不利，所见人等无一不是阿谀奉承之流。时间久了，大人也就真的相信庸碌之辈口中的假话了，毕竟大人本就心智不佳。也正因此，大人无法容忍任何一个在大人看来低大人一等人的过错，哪怕仅仅出于指大人本人的软弱。”

若非无能到了极点，何必只能倚靠区区身份虚张声势？

谭懿紧盯着陆云霆，不知是近来心绪不佳还是今日饮酒太多，百无聊赖之下虽然生气，但他忽然对陆云霆出乎意料的言行有了了解的兴趣，“这有什么错吗？”

陆云霆并不回答谭懿的疑问，反而说起他的困惑，“论亲疏远近、论才干功勋，元望秋元统领和大人您相比，看上去似乎相距甚远。因此大人您无法理解中宫的决定，更无法面见，这便郁郁寡欢起来。可那仅仅是看上去。细说起来，元统领……”

“住嘴！元望秋是个蠢蛋，给大人提鞋都不配！”冷石打断陆云霆怒出一言，若非看到谭懿的示意，他要好好地同陆云霆讲上一讲。

陆云霆并不恼，继续娓娓道来：“排在大人心中第一位的是血缘至亲，可那只是大人的想法。中宫如果大人您想法相同，今日还会如此吗？其实大人自己是清楚这个道理的，只是不愿承认更无法接受，谁让大人无能到连元霜公主都对付不了？除了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等待中宫的开恩垂赐外，什么也做不了。”

谭懿的脸色越来越差，陆云霆却不打算停下来，想到先前种种，愈发笑出了声。

“谭懿，你不会真以为你曾经拥有的那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本事吧。你那么在意所谓的血缘亲情，那是因为你只能依靠这个。若是换做寻常人倒也无妨，可你非要在一个无情无义的地方，要求无情无义的人真情流露。你这个人呐，不仅可笑，更低智。”

“唰——”

长剑出鞘，煌煌银烛如遇疾风。案几翻倒在地，谭懿持剑急抵陆云霆而去。陆云霆微一侧转，轻易避开谭懿攻势。

谭懿觉得自己头脑从未似此时此刻这般清醒过，不是因为陆云霆的出言相激，而是许多往事不断浮现眼前；与慕泠的较量、公主府发生的事、关于宫中事宜的商讨……一桩桩、一件件。

此刻再度想起，谭懿发现，看似耿直多智的陆云霆，实则总是在关键时刻恶意引导、故意教唆，好像一条埋伏在草丛中的毒蛇，一直在等待最佳的捕食机会。

天晓得，他在背后都做过什么？

“事情究竟如何，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随从出言。你既敢对上出言不逊，今日便杀你以儆效尤！”

闪展身形，谭懿手中长剑短促一击，避实击虚、如敲钟磬。陆云霆侧身扫腿干净利落，动迅静定、直拳寸劲迎击。谭懿敏捷回身抽腕横劈，长剑似枪力贯中锋，左点右刺、飒飒生风，道道银光飞动烛光、好似明电急舞一般。

陆云霆拳势灵活拳法多变、刚柔并济，不可捉摸。回屈叠进仿若追风赶月，见力生力、见力化力，亦如鱼游于水、蛇行于陆。

“你是谁安排在我身边奸细？元望秋还是慕泠？好啊，你们竟然隐藏得这么深。”谭懿挑剑长击，怒声痛责。

每每采纳过陆云霆的建议后，慕泠就会有意无意地同他作对，而得到好处的便是元望秋。

他应该早一点想到。

“慕泠利用你除掉了瑞祥，你看不出来。元望秋隔山观虎斗，把你当做笑柄你不知道。海三多几句话就将你治得服服帖帖，你没本事反击……凡此种种，不胜枚举。朝野上下、宫廷内外，大家看你，就像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狗。而今你这个低智又无能的东西，竟然说出安排奸细这般可笑之词。你可真把自己当回事啊。哈哈哈哈！”

陆云霆步伐灵活借势反掌，拳锋起落之间迅猛刚烈，一蓄一发、一趋一停，必挫对手锋锐。谭懿腾闪其锋、下格上截，旋身回带后展剑撩击。

陆云霆左躲右避、猝然仰身，谭懿把握时机直绞长趋，陆云霆身形骤变、见力得力，迅步逼迫，反手夺过长剑，直抵谭懿咽喉。谭懿退无可退，喘息间怒目相对。

“你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弃子了吗？身为武将，最基本的都能输，不觉得可笑吗？”

“陆云霆，你竟敢如此无礼！”冷石再也坐不住了，踢倒案几健步上前。

一柄匕首应声划过半空，排排烛焰跳动闪灭之间细不可闻的闷哼转瞬即逝。

冷石只觉喉咙一紧，尚不及低头细查，钻心剧毒从伤口处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酒后发红的面孔顷刻变成了紫黑色。动了动嘴唇，眼中泛出无法言说的痛，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谭懿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法相信陆云霆竟会冷血至此，怒不可遏道：“陆云霆，你可知你今日的行为是何下场？！来人！来人！”

窗外清辉如水，夏夜的蝉鸣起伏依旧，谭懿听到的，只有自己怒吼后的回声。

“哈哈哈，大人与其担心其他人的下场，不如看看这个吧！”

一纸诏书被丢在了地上，展开的地方赫然写着谭懿的名字，谭懿捡起诏书，看到上面写着的莫须有罪名和自裁的懿旨，双手不可控地抖了又抖，狼狈而又痛苦。

“不可能……不可能……”

“本来你可以活着，可是你太麻烦，非要不断地找死。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我便送你一程。”

陆云霆惋惜地笑了，中宫的意思太清楚不过，可谭懿偏偏不想懂。与其等到他日后坏事，不如当即帮助自己。

抵在地上的长剑惊闪半空，一道血光顺着寒芒飞溅在了锦幔之上。

觑眼扫过尚存几缕气息的谭懿，陆云霆懒懒的地开了口：“来人。”

“大人。”

庭院中走出数名卫士，面对屋内的可怖景象，毫无半点诧异之感。

虽说谭懿对他们还算不错，但到了生死攸关之际，谁也不可能继续为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卖命。

识时务者为俊杰。

“将这里清理干净。”

陆云霆丢掉手中长剑，笑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