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如梦,随夜色消散远去。昨日种种,化作远山一抹烟色沉入昏暝。晓光穿透层云,勾勒出夏日浓阴间的深广宫苑、重楼殿宇。
行过华美庄丽的双阙、穿过重叠盘曲的复道,移步宽阔安静的峻路,登上走过无数次的轩阶,陆云霆来到一处精巧的宫殿前,不必寻人通禀,殿内时隐时现的声音已然说明——此刻更适合等待。
清晨的日光并不浓烈,经历过昨晚之事,身心出乎一致地感到舒适和惬意,忽闻侧前方有脚步渐近,陆云霆适时地睁开了双眼。
阶上之人唇边隐有笑意,望向自己的目光意味深长,陆云霆率先问好。
“内臣。”
杜胜微一颔首,“咱家在此,恭贺大人升迁。”
不咸不淡、无喜无怒的口吻,若非先时已有交集,陆云霆也有些摸不清近前之人的真实意图。
“承蒙内臣提携,下官不胜感激。”
“陆大人说哪里话,大人才干卓著有目共睹,咱家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你我虽职份不同,但却都是在此效力尽心之人,而今大人前来谢恩,娘娘定有一番厚赏,只盼大人心意弥坚。”
杜胜话里有话,像是好心提点又似提前敲打。不管是哪一种,对方举荐自己的好意陆云霆心领了。但他也很清楚,这好意其实是为了巩固杜胜自身的利益。
以后如何,各凭本事。
一个小黄门走出大殿,杜胜低语几句后一同走了进去,陆云霆神色不变。
日光渐明、双燕回梁,再次走出大殿竟是陈宁。
盛夏暑热,一脸灰败的他形单影只,垂拉着脑袋无情打彩地从陆云霆身边走了过去。
有些事即便没有明言过,聪明人也能猜中几分。陈宁如今的痛苦在于——想死都死不了、想活也活不好。
可是陆云霆并不同情,在他看来,陈宁和谭懿、冷石之流无甚区别,都是咎由自取。
轻飔引凉,月暗气清,浅塘荷香冉冉,深丛晚萤疏疏。
烛火通明的厅堂内人影独自徘徊,闻得竹院芳径处脚步声渐近,来人整整衣冠,转身行礼。
“坐吧。”姜盼山摆摆手,坐定后接过僮仆呈递过来的茶盏,饮过后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今日又是朝务繁忙的一天,兄长您的脸都僵硬了。”
姜延敬笑嘻嘻地望着姜盼山,挥挥手命厅堂内的众人全部退下。
姜盼山绷紧的心绪松了松,舒展四肢的同时悠悠地开口回复:“哪一日不忙,今日还算早的。”
即使是从前,他也常常忙到深更半夜。自从得到内庭垂青,他就更忙了。
“那么我的事呢,兄长何时帮我办妥?”姜延敬接过姜盼山手中茶盏,十分期待地看着他,“我原本好好待在卫府,天晓得春夜宴跑出来什么妖怪不妖怪的,又有一个慕泠掺和进来,害得我被罢职。”
据说春夜宴上的妖怪从宫中跑了出来,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懂得什么法术道术的,即便懂了,又从何得知妖怪的踪迹?
用这种毫无根据的理由免了他,每每想起便觉奇耻大辱!最令他气愤的是,竟无人觉得有问题?!
姜盼山神色不变,缓缓开口道:“据我所知,你并非是无事可做的,先把内庭交代的做好再论不迟。”
姜延敬双瞳缩了缩,不禁对姜盼山生出几分钦佩之意。
有人恶意罗织罪名,想通过户部侍郎的手对中宫亲族不利,以图进一步辖制中宫。幸好春夜宴当晚娘娘先发制人,清剿了密谋反对者。奈何百密一疏,狡诈的户部侍郎钻了空子,说什么也不肯供出诬告之人的下落。
自己恰逢被陛下以失职之罪罢免,暗中寻找诬告之人的差事就被委任在了自己身上。
按理说,这桩事除了当日与他见面的内臣杜胜外无人知晓。杜胜不可能自找麻烦,自己也从未同人提起,但还是没有瞒过姜盼山的眼睛。
“辅州之事有了变动,因此我猜测,你们的事恐怕也绊在其中。”姜盼山依然气定神闲。
姜延敬瞪圆了双眼。姜畔山知道不少啊。眼珠转了转,愈发显出几分委屈模样。
“兄长既然知道了,我也不妨直言告知。那诬告之人十分刁钻,我派出的人马至今没有回禀过像样的消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保不准哪一日就会被娘娘的责备,因此我才急于见到兄长您!”
想找的人找不到,魏囿牧的死也未起到太大的作用,毕长史又被京兆尹关了起来。他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娘娘问起无法交差不说、官复原职也要无望了。
“今时不同往日,我若明言帮你,便是成为众矢之的,假以他人之手更会被奸诈之徒利用设陷。”姜盼山微一叹气。
姜延敬险些跳起来,“如此说,兄长是要坐视不理了?我如果不好了,恐怕于兄长也是有碍的!”
姜盼山并不在意姜延敬暗示中的威胁之意,摆摆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中宫的心思,朝中无人不知,春夜宴她又已经协同亲信做了出来。至于陛下……”姜盼山顿了顿,“瑞祥等人被斩首后,内臣中最负众望的海三多便一直隐而不发,他原本就是个滑头,现今的状况如果不是怕了,便是有心避之;六部九卿今日这样、明日那样,大多意向不明。我虽受内庭厚恩,但实则如何你也是清楚的。我每行一步都必须慎重考虑,不能只照拂你一人,而让全家全族陷入危难。”
谭为庸身后如何,有目共睹。自己人、并且是曾经在困窘时帮助过自己,中宫尚且毫无半点心肠,其他人可想而知。
姜盼山所言不无道理,姜延敬迟疑之下没了主意。
“我并非心肠冷硬之人,绝不会见你此般无动于衷,我会设法帮你的。只是你要记得:不要做无意义的事,将该做的做完即可。”
卫府中出了人命案子,这个消息姜盼山还是知道的。
摇摆不定的态度、似是而非的回答,姜延敬口上虽然应了,心中还是存了几分惴惴不安。
他没有任何超过本职的企图心,也不在意姜盼山提到的人和事。他只有一个心愿——和从前一样,风风光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