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开门，脑壳顶顶。小猫开门，两脚蹬蹬……”

几个总角小童唱着童谣跑了过来，他们有的手拿彩纸风车、有的提着蝈蝈笼子，天真稚气、活泼可爱。唱着唱着，索性拉起手围成一个圆，商量着接下来做何游戏。

“走开、走开，你们这群不开眼的顽童，没看到我们这么多的人要进门吗？”

高头大马上的内侍横眉竖眼，满面厌烦地冲着孩子们大力挥动手臂，指挥身后几人下马赶人。

小童们满面疑惑，眼看身着华服的来人凶神恶煞地朝他们大步而来，吓得缩在了一起。

走在最前面的内侍得意地大笑一声，正要去抓其中一个孩子，一道人影忽闪眼前；竹月袍衫、飘举超逸。

“告诉元霜公主，今日我在这里，她可以回去了。”

内侍张开的嘴尚不及合上，停在半空的手臂也忘记收回，完全想不通眼前年轻男子从何出现，惊讶之余赶忙正身行礼。

“指挥使……”

“去传话。”

慕泠言简意明，内侍有心解释几句，瞥见慕泠神色，立即转身回跑，一口气就到了宝顶莲盖的马车前。

车帘透影，凝霜皓腕微微一转，青葱指尖上描画精细的艳丽花朵犹如轻舞风中，惟妙惟肖。正要捻起一枚鲜果入口，忽闻内侍回禀，手腕一抖，元霜公主细眉皱起。

“慕泠，他怎么在这？”

“许是……恰好遇上？”宫娥极为小心地低着头，断断续续猜测一句。

“恰好遇上？怎么就这么巧？”元霜公主不满宫娥的回复，将鲜果扔了出去，吓得另一旁的宫娥连忙捧盘接住。

日常近身服侍的宫娥偷眼去看面色不悦的元霜公主，“指挥使如今在卫府任职，可能是在此巡视……”

“巡视？”元霜公主声出冷嘲，她虽不了解卫府日常安排，但对于慕泠的秉性还是知道三分的，一把拉开车帘，傲慢地说道：“你去告诉慕泠，我今日来兴安坊有要事，不许他阻拦！”

内侍早已满头是汗，他一路骑马而来，较步行者不知清凉多少，回话的功夫连一炷香都不到，自然不是热的，而是吓的。

指挥使前一次将公主痛斥到直接跑回了宫，公主府内无人不晓。他又是陛下十分倚重的人，即使是中宫等人不大喜欢他，面上也是要过得去的。

他们这些人，又有谁敢轻易招惹？

“公……公主……要不……要不咱们改天再来？”

内侍站着不动，宫娥们更是接连从旁劝说。

“是啊，公主，眼见着……越来越热了，您要当心身体才是。”

“你们……你们这帮废物！”元霜公主气得乱戳，满头珠翠也跟着摇晃起来。

她是公主，慕泠只是世子，今日就让所有人见识见识，究竟应该谁怕谁！

“懒汉懒，织毛毯。毛毯织不齐，就去学编篱。编篱编不紧，就去学磨粉……”

慕泠饶有兴趣地看着小童们唱童谣、拉手转圈圈。忽闻坊前一阵零落脚步，慢条细理地转过了身，唇角起笑。

“瞧，懒汉慕涵来了！”

元霜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非此处偶尔有人经过，又有跟随的内侍和宫娥不断劝说，元霜公主会直接冲到慕泠面前。定了定神，忍住怒气不满斥责。

“慕泠！论尊卑，你只是臣。即便不论，你好歹念书知礼。可你倒好，不但直呼本公主的大名，甚至出言污蔑！你是不是疯了？”

炎夏日光耀目，元霜公主气得脸都白了。慕泠踱步上前，先是扫了一眼元霜公主身旁一众人，内侍宫娥们立即低下头噤了声。而后目光游移至元霜公主处，似漫不经心又像颇为遗憾，元霜公主只觉莫名其妙。

“谭懿死了，你可知？”

元霜公主不禁一愣，上次两人见面，谭懿非要让自己向母后求情，她不想管不相干的事一口回绝，哪知谭懿竟同自己吵了起来，闹了个不欢而散。而后她忙于自己的事，并没有功夫再理会对方。

“你开什么玩笑。”

元霜公主目光躲闪，慕泠哪里不知她的真实想法。身处宫廷之中，即使不参与其中，多少也是了解的。

“你真不知道也好，假不知道也罢。你们歹相识一场，他对你……即便你对他并无同样的心意。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是不是也该过问一二，至少不会显得过于薄情寡义。”

夏风拂面，夹杂着时气特有的燥热，元霜公主的心底却是一片冷寂。

谭懿对她的怀着什么样的心意，她当然不是完全不知。但是，那种掺杂了身份和利益、甚至几乎全部出于身份和利益的心意她不需要。

“就算如此，我又能做什么。”

“谭懿深夜独自在中庭饮酒，酩酊大醉之际遇到窃贼翻墙行窃，打斗之中不慎身亡。宫中念他忠诚值守，降旨高规格办理丧葬之事。这几日家中门庭若市、探访吊唁者络绎不绝，其中有不少都是宗室亲友，单你一人不去，恐怕不合适吧。”

元霜公主细眉微微皱了皱，侧身看向内侍宫娥，“你们知道这件事吗？”

“据说娘娘得知谭大人无故身亡，伤心震惊之余派了得利属下亲自调查，而后便传出这样的消息。”

“我们也是才听说不久，还未来得及禀告公主。”

……

元霜公主抿了抿唇，神色纷乱几分，“待本公主详细询问清楚后，再去就是了。”

“还有一件事，兴安坊内住着一个叫白筱竹的，她牵扯进了我调查的一桩事中，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是你们的事，但在我调查清楚前，你不要再来兴安坊，也不能以任何缘由将其带离，以免影响调查。”

元霜公主大为不满，她今日事特意来找白筱竹算账的！

上次何五离开后，不但未能得手，反而出了天大的怪事；何五以及当日同行者三日不见踪迹，何家四处寻觅，而后竟在深山中找到了他们。

更为奇怪的是，一行人不但忘记了那一日的事情，甚至连最基本的也全然无法想起，譬如说自己是谁，年纪多大……回到家中后愈发地神色昏聩，疯疯癫癫。这件事不好声张，以免将前事牵连出来，因此只能暗中查问。

“你调查的事，什么事？我有要事要见白筱竹！”

“你无权过问。”

慕泠态度转冷，一声令下，同行的卫士们走了过来。个个面容严肃，不容置疑。

慕泠动了真格，元霜公主目起惊骇之色，念头微转冷哼一声，怪声怪气道：“你不会看上白筱竹那个村妇了吧？！”

“如果真是那样，就凭你几次要致她于死地，你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元霜公主眼神微变，躲开慕泠冷峻逼人的目光，“你……你还知道什么？”

“别干涉我的调查，马上离开。”

一言罢，慕泠率领一行人进了坊门，元霜公主张了张嘴，气得恨不能跺脚。

庭中夏木繁阴，堂内寂寂无闻，偶尔响起啜茗落盏之声，徐徐清风吹散白昼燥热。

“齐若岚受困只是暂时的，我已吩咐人前去查问过，他一切安好，姑娘日常不必总是忧心于此，到了该见面的时候自然会见到的。”

兴安坊近来似乎格外热闹，总是时不时地来一些王侯贵胄，但于白筱竹而言，这群人的到来，麻烦多于好处。

今日卫府诸人到来，一直静候一旁的白筱竹虽面容平静，心中却一直隐隐不安，忽然听到慕泠一言，惊诧之余不免惊喜。

这些日子命书童在知悉的地方各处奔走，齐若岚相识的同窗、京师内居住的老师……即使是关系不错的，对于齐若岚的事也是三缄其口，对于满心担心的白筱竹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可现在，突然就得到了想要的消息。

元霜公主来时提到的只字片语，已然表明这是一桩十分棘手的事，相识之人的态度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可主位正坐的年轻男子，并没有因为透露了齐若岚的消息而产生任何为难情绪，甚至还好言劝慰自己……

“敢问……敢问这位大人也是与齐郎相识吗？”

“见过一面。”

慕泠的简洁回答让白筱竹更为迷惑，偌大京师，仅仅因为一面之缘便好心帮忙，怎么想似乎也不合常理。

慕泠简短地叙述过春夜宴上发生的事，又谈到齐若岚闻名于世的才情。

“齐生是少有的勇毅之士，我会酌情吩咐人留意，不会让他受到欺辱。只是有一桩事，需要姑娘直言不讳。”

齐若岚的品行和才华，白筱竹比任何人都清楚。曾经也因此结交了不少所谓的知己好友，只是现今大多避闪不及。

如果来人仅仅因此而特别顾念，鉴于从前的人和事，白筱竹是不能全然相信的，得知对方有话要问，反而舒展了眉目。

“多谢大人，大人但问无妨，小女定然知无不言。”

“你可见过一个叫黎徾的？”白筱竹怔怔，细细地想了又想，抱歉地摇了摇头。

她很想回报慕泠的好意，可是她真的不知对方提到的这个人。

“这就对了。”

温盏之言已然表明黎徾未在白筱竹面前现身过。白筱竹不知，正说明她是个可以依照事实办事的老实人。

只是到了白筱竹这里，慕泠的态度和回复完全将她置于了更迷惑的境地。

“我想四处看看。”慕泠起身，各处观望起来。

白筱竹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家中十分简薄，她自视光明磊落，并不担心被发现什么。

齐宅还是一如既往的整洁窄小，一目之下尽收眼底。按照温盏提到的线索，慕泠查看了相关的地方，只是并没有找到熏香、瓶花就更不见影踪了。

慕泠站在廊下，打量着空落落的庭院，“听闻姑娘一直身体抱恙，今日之行是否打扰到姑娘休息？”

“大人言重了，我虽生来体弱，但日常也能一直休养。大人和诸位不过在寒舍饮了几杯茶，哪里说得上什么打扰不打扰。”

慕泠点点头，“那你有没有觉得近来身体较之从前好一些了？”

若非慕泠问起，白筱竹一时还真没想起来，这也是因为她常年病着，身心早已习惯的缘故。

“说起来，好像真的是这样。不过因为夏日炎热，每每到了夜间，还是会觉得有心悸怔忡之感……”

白筱竹话未说完，慕泠快步来到窗下，捻起花草旁，一点不同于庭中土质的灰白色粉末。

“姑娘日常熏什么香？”

慕泠是如何得知这粉末是熏香？白筱竹不得而知，老老实实回答：“并不熏香。”

“这样吧，姑娘今夜如果再有不适之感时，便对着空庭唤几声‘黎徾’。姑娘不必惧怕，我会命人暗中保护姑娘。”

深夜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话？

黎徾究竟是谁？

白筱竹完全不知慕泠在说什么。

“大……大人……”

“姑娘按照我说得做即可，此一来，也不罔我照拂齐若岚。”

慕泠模样认真，并不像是玩笑。又提到白筱竹最在意的事，即便满心疑惑，白筱竹也只好点头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