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灯火归于静穆,满天星辰浩瀚如海。远钟似有若无,幽窗灯火稀微,凉风阵阵、露润藓凉。
白筱竹撑腕坐在一片星光中,脑海中不断浮现起白日中发生的事情,自从齐若岚离家之后,许多事似乎都发生了变化,只是那变化太过悄无声息,她又需要养病,很多时候并不能完全注意到。
譬如说白日中的熏香粉末,如果慕泠所言是真,从来不熏香的家中怎会出现那样的东西?
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她似乎曾在家中见过一只黑猫、还招待过一些华服贵客。
可这些记忆好像日阳下的湖水上的粼粼波光,远望真切近看一无所有。
究竟、究竟哪里发生了不为她知的事……
“咳咳咳……”
长久的凝神细思激起阵阵熟悉的闭塞感,白筱竹只觉心口闷得发慌,几乎就要喘不过气了。
“黎……黎徾!”
莫名唤出陌生的名字,不是因为白日慕泠的交代,而是心底深处似乎一直潜藏着某种属于她又不属于她的记忆,听到旁人说起时,默默生了根。
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不由自主地浮现心头。
庭中绿荫下团团花蕊浮现眼帘,似火焰般热烈,静静地绽放在不为人知的深夜。
白筱竹无奈苦笑,她的病是好不了了,竟然再次出现了幻觉。
“哗啦。”
几道人影自上方落下,为首一人快步朝树荫下走去,正是白日中来过的一行人。
团团烈焰般的花蕊顷刻间聚集一处,幻化成一抹火红的人影,上挑的眼尾魅惑迷离、一双眼眸冰冷无温。
黎徾看了看走近围拢的一众卫士,看得出,其中有不少是心存畏惧的,否则不会流露出胆怯和心虚。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并不打算后退逃走。而走在最前面的凡人,自始至终神色如常,毫无半点慌乱之相。
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凡人了,黎徾勾了勾唇角,眼尾挑出丝丝好奇。
“原本还担心你不肯现身。”慕泠率先开了口,仿佛对方是一位多年不见的好友,和煦平静。
黎徾冷笑一声,别说这个把凡俗,便是再来几千个,他也不会放在眼里。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廊下怔在原地的白筱竹,温柔笑意一闪而过,依旧冷漠地望先着慕泠。
“好你个诡计多端的凡人。你看她是个老实姑娘,便设法取信于她好骗我现身,你以为你从蓝狐口中得知了我的事情,我就会怕你吗?”
“你怎的知晓我向蓝狐打听过你?”
黎徾冷哼一声,蓝狐一族出了名的多嘴多舌。
“我看你像个无事可做的凡间纨绔,许是无聊至极想要生些事出来。我警告你,那凡人女子是我的底线!”
慕泠上前一步细审黎徾,微笑道:“既为精怪,多半有一番本领,大可不必虚张声势、也无需威胁唬弄,胡乱猜测就更有外强中干之嫌了。我听说你很需要伽罗香,我想知道一些关于天镜的事,你可愿同我谈谈?”
慕泠一开口就抛出了黎徾最为在意的东西,更涉及到蛟兕命他前来人间的命令。冰雪般的目光中显出三分疑惑、三分犹豫。
“你还知道些什么?”
“据我所知,伽罗香弥足珍贵,且不产于中土,这才致使你四处奔波寻觅,先时你趁天街秩序混乱从胡商番客处盗得此物,后又遍寻京师各大佛寺道观。眼下整个京师也已没有此物了,再想要,那便要等到三十年以后此香在异域制成,再经胡商番客们来到中土。你必然是等不了的,毕竟这是救急治病之需。”
“看来,你是准备将手中的伽罗香赠送给我了?”
“我没有此物,但是我知道一个地方有……”
“在哪里?”黎徾急切地打断慕泠。
慕泠镇定如初,“该你说说我想知道的事了。”
一个敢设计召唤精怪的凡人,言辞举止有理有据,甚至可以准确扼住精怪所需。虽说只是初次见面,黎徾觉得,也不是不能同意慕泠的要求。
“你如何得知天镜,又因为什么要打听此物?”
“因为我个无事可做的凡间纨绔,无聊至极想要生些事出来。”
慕泠将黎徾方才的妄言重复了一遍,黎徾很无语。
“天镜原本乃上古时期天地灵气所生之物,以日精月魄涵养而成,光彻六界、洞见世间一切。是一方不可多得的宝物。”
“天镜既然有光彻六界之神威,定能令心怀不轨之人闻风丧胆。为何还有不少人冒险抢夺?”
想起众妖们因为天镜而做出的荒谬事,黎徾只想发笑,“万物皆有时,天镜同理,此其一;天镜落于人间,为的是重新收集世间正念,在此之前,天镜的功效并不能完全发挥,此其二;贪婪本性生于幽暗隐微之所,又兼有奸诈之流以谎言诱骗挑唆,即使有琉璃塔的震慑威力,也会引得许多人不顾性命之危者伺机抢夺。”
“奸诈之人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黎徾懒言。
魍魉一直不服蛟兕,又心不甘情不愿受其驱使。据他看,两人日后不是一决胜负就是分道扬镳。
“你可认得一个名为夏衡阳的人?”
黎徾古怪地看了慕泠一眼,他是个脑袋正常的狐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去招惹上界。
“蛟兕和夏衡阳之间的矛盾与我无关,夏衡阳算账算不到我头上。”黎徾回答得很干脆。
慕泠微一沉吟后再度开口:“你为蛟兕鞍前马后,不怕夏衡阳知晓吗?”
黎徾眉眼间的显出几分躁动,很不满意慕泠的用词,“什么鞍前马后,我早晚会脱离……这同你没有关系!至于夏衡阳,他忙于在水域间布界困住他的老对手呢,哪里有空管其他事?你不过区区凡人,好奇心未免过了些,赶快将存放伽罗香的地方告诉我!”
关于天镜的调查,有了很大的进展。慕泠对此结果还算满意。
“盈库内存有一些伽罗香,是年前番邦朝贡陛下之物。”
虽说王气日衰,但要进宫还是难免损耗法力,假麒麟和金瞳都是彻头彻尾的愚类,他和他们不同。如若有必要自当亲自去取,但有了今日的约定,他没有必要冒进。
“盈库据说是人间皇族的私库,我看你不像是寻常凡人,按照你我先时约定,你要拿一些给我。”
“可以,希望下次见面时,你可以告诉我更多有用的事。”
“凡人贪婪,果真一点不假。只需记得该记得的就好。”黎徾冷哼一声,振袖一挥,火红华彩闪现半空,似流萤般飞散开来。
庭院内众人忽觉心神一空,怔怔间几乎要失去意识,眼前似有团团艳丽花蕊依次绽放,如镜花水月般朦胧迷离,远处更声响过,方才逐渐恢复。
他们怎么在这里?
刚才发生了什么?
……
众人疑惑之际发现白筱竹昏厥在地,一时忙于救人无暇再顾及其他。
慕泠望着忙中有序的众人,回想黎徾离开时说的话。
狐妖施展法术令众人失去了一段记忆,但他却并未受到影响,或许是因为狐妖需要他交出伽罗香。
轻云似鳞、午后风轻,一架松阴深深浅浅,浓翠鲜花暗香交舞。
炎光高照、草树荧荧,莓苔青翠处,纤细身影含笑走近。
“我有好些时候未见到你了,近些日子可还好?”
“别的到也无妨,就是总会无意间想起姑娘,姑娘认为这是什么原因?”慕泠笑脸相迎,同温盏一道走至繁荫下避暑。
“什么跟什么。”
温盏敛笑,小声嘀咕一句。头顶上方声音再起。
“我所言句句发自内心,姑娘若是因此而恼了那就太伤人心了,尤其是今日这样,少有的高兴日子。”
慕泠所言,温盏一句也不好接,索性转问其他。
“你怎的知道我今日很高兴?”
“月食将近,严肃认真的台丞带人前往离宫观星楼,岚光台内余下众人只做好日常事务即可,姑娘这几日得以清闲度日,我说得可对?”
温盏秋水剪瞳中一缕惊诧转瞬即逝,依然是慕泠的倒影,清晰而澄净。亦如他的心意。
“很……明显吗?那我还是收着些比较好。”温盏马上板正脸色。
慕泠被逗笑了,摸了摸她的头,“不要紧的。对了,我有一样好东西送给你。”
慕泠一脸神秘,温盏不免好奇。
“什么好东西?”
慕泠拿出前几日在东西市买到的青门绿玉房,“这个。”
“这般小的西瓜,是新的品种吗?”
温盏伸手去敲,慕泠赶忙阻止了她,将蓝狐的交代说了一遍。
“我已经试过了,果然很好,因此今日送来给姑娘。”
温盏摸了摸小小的西瓜,惊喜之下不觉心起担忧,“现在正是盛夏时节,你平日出行在外要比我忙得多,这样的东西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慕泠心内悦然,含笑道:“姑娘放心,这一点我一开始就考虑到了。我买了两个,这个是特意留给姑娘的。”
“真的?”
“嗯。”慕泠信誓旦旦。
温盏放下心来,收起了青门绿玉房。
“姑娘上次提到的夏衡阳,我派人查过了,京师内并无这样一个人,不过从其他地方得到了一些消息。”
听完慕泠所言,温盏若有所思地开了口。
“怪不得留下的信笺是用几代前的字体所书,算起来,这位夏先生成仙得道至今已有千余岁了。”
慕泠将于黎徾见面时的知晓的消息讲了一遍,“既然你我同此物有缘,我们尽心守护便是。”
温盏觉的甚有道理,但考虑到自己又感十分过意不去,“这原本是我的事,如今将你连累进来……”
“哪里的话,姑娘万不可如此想,我先时便说过,姑娘的事就是我的事。”
慕泠说得十分坦诚,温盏心尖微微一动,望向目光温柔的他,认真地说道:“有些事我无须开口,你定然是知晓的。前时不慎变成了猫,你说过的话,我是看作约定的,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彼此之间的情意,因为种种原因,温盏一开始是抗拒的。此刻她主动说起,言语之间也变得开始愿意接受。慕泠说不高兴,那是不可能的。
“姑娘认为是约定,我当然同意。”
“那就好。”
经过前时的一些事,温盏不想再似从前那么悲观;可以争取的时候,不该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