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夏沉夜,明辉静幽,矻矻更声杳杳渺渺,街衢闾阎寂寂无声。
飞花逐风远去、繁叶纷纷落落,崇山峻岭,穹谷溪涧,天地四野一片霜雪月明。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幽暗茂密的层林深处,不断响起枝叶交叠的声响,又是一阵疾步快走,两道黑影出现在高崖之上。
今朝望日,圆月临空。
山风吹淡轻云、明光微转,两道黑影显出身形相貌。
幽光下,它们一个长嘴尖目、一个锯齿獠牙。对着月亮一阵叽叽哝哝后,各自取出内丹,念诵起冗长的咒语。随着念诵的结束,悬于空中的两颗内丹渐渐发出微弱的亮光。
长嘴怪伸出蒲扇般的大掌,掐指算了算后,露出势在必得的微笑。锯齿怪激动地拍手跺脚,目不转睛地望向中天。
满月一轮,盈盈如冰碎玉壶。顷刻之间,一角转缺,犹如明镜破碎。夜风肃肃,缺角明月蓦地又向下陷,几乎已成半轮。
两枚内丹仿佛可感一般,滚动翻转起来,发出深褐色的妖异亮光。
婆娑桂影渐缺渐隐,奄忽之间,灭没消失于夜空深处,天地万物顿底陷入一片闇虚。
“月亮消失了!此刻运化而出的力量最为强劲,快将其全部纳入内丹。”
长嘴怪一声催促,锯齿怪马上催动内力,两枚内丹加快了转动了速度,原本的褐色愈来愈深,直到完全变为通体漆黑。
每当月食来临,月亮全部隐去的间隙,所有邪异之力就会被彻底释放,对于提升法力有着莫大的功效。
一缕清光忽现夜空,虽然微弱却有烨烨华彩之势,渐聚一痕似鱼口大小。刹那之间又成梳篦,澹澹明光遍洒山岭嘉卉。流云远复,月亮再张威弧,好似弯弓直射天狼。
浮动半空的内丹明显减缓了吸纳阴邪之气的速度,两个妖怪面起不满,合掌运气护住内丹,好让内丹还似方才模样,许是太过专心也太过贪婪,竟没有发现今夜月亮复明的速度较从前要快上几分。
几道冷光从天而降,似霹雳般直击内丹,两个妖怪这才心生惧怕,口中喷出数道褐色烟气挡住冷光,迅速将内丹吞入腹中。
光复于天,山河还正。
初灭埋光时团聚四处的妖邪之气退却消散,圆月如金镜般悬于夜空,几缕雾霭淡云相依相衬,好似临于水上、又似雾花朦胧,桂树银兔并损伤一丝一毫。
“有了今夜吐纳吸收的法力,我就可以变成凡人模样了!”锯齿怪激动地手舞足蹈,并不似长嘴怪那般还沉浸在方才的遗憾之中。
“看你这幅虎背熊腰、粗筋蛮骨模样,能变个滑溜溜的石头就不错了。”长嘴妖暗暗运气后睁开双眼,阴阳怪气地撇了撇嘴。
锯齿怪嘻嘻一笑,捋了捋蓬乱的毛发、又扭了扭硕大的身躯,“我虽生得笨拙,行动却灵活自如,怎地不能变化?”
一言罢,锯齿怪变作个白发老翁,老翁拄着篱杖蹒跚几步,一个文弱书生之乎者地走了出来,转身之间又成了一个扛着锄头的农夫。
“怎么样,我学凡人学得像不像?”
“像倒是想,只是这样一点也不好玩……”长嘴怪摇了摇头。
“那要怎样才好玩?”
长嘴怪眼珠子滴溜一转,褐色烟雾腾起周身,夜风吹过,一个窈窕明丽的妇人笑看红发妖怪。
“我变成一个美貌妇人,你变成妇人的女儿,咱们去凡人住的地方享受几日如何?”
“为何一定要变作女子?”锯齿怪十分不解。
长嘴怪轻蔑一笑,“凡人的心思呐……总之,我自有我的主意,你听我的就是了。”
锯齿怪恢复原身,不快地耷拉了嘴,低着眼睛道:“你我并无多少分别,凭什么你给我当娘?”
长嘴怪哼了两下,变出一把梳子,学着凡人的样子细细地梳理起肩上一缕发丝。
“你可真是个笨猪!你我虽说变化了相貌身形,但你却不如我懂得人心世故。别说当你的爹娘了,就是当你的亲祖宗也是你下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锯齿怪十分不喜长嘴怪自负的态度,但想到凡间种种,心神摇动之下还是点头应允了。
长林深谷内忽起一阵大风,龙行虎跃般横扫万丈云壑,直吹得阴曀覆灭、恶氛难扬。
两个妖怪无法再在崖壁间停留闲谈,互相扶持着避入茂林深处。
炎暑赤日,如火燎空。行人车马好似堕入笼中一般,挥汗如雨、葛衣如蒸,难寻一丝清风。
“今日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这才什么时辰啊,地上都已经发烫了。”郭先抹了一把额头。
同伴看了看天,“可不是嘛,昨夜那般大的风,我还以为会下雨呢,不想今日又是个大晴天!”
郭先又擦了一把脸,忽感一阵沁凉袭于脸颊,仿佛秋霜冬雪降临人间。
“就这么怕热啊。”
眼前忽然出现一个艳丽妇人,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眨眼之间竟是个长嘴妖怪,满目凶光地朝自己扑了过来。
郭先一声惊呼,吓得身旁同伴一个激灵,险些从车子上摔下去。
“你怪叫什么!?”
郭先拭去一头冷汗,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打起了盹儿,正要回想梦中所见,前方响起一道声音。
“前面茶棚休整片刻再走!”
暑气蒸腾时节,道路上人迹罕至,茶棚老板热情地招待着一众来客,大家都被烈日晒得奄奄一息,不是低头闷坐、就是默默喝茶。
一阵车轮辘辘声由远及近,众人好奇看去;那马车较寻常马车宽阔华美,壁厢四围竟以锦缎装饰而成,日光下十分耀眼,眼见马车停在了茶棚前,众人不免争相观望。
车帘打起,先步下马车的妇人撑着一把小伞徐徐行来;翠钗掩髻、珍珠堆花、金步摇垂于双肩,石榴长裙衬得她愈发窈窕艳姿。紧随其后的女子窄袖衫裙、浅露遮面,虽难见她真容,却更引人浮想联翩。
“要两碗茶。”
妇人放下几颗金珠,对于周围众人或惊诧连连、或呆滞原地、再或跃跃欲试的目光很是受用,转头朝身旁女子微微一笑,示意她摘掉幂篱。
随着妇人和女子坐定,众人对女子的容颜更是惊异难言。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全部抛到了脑后。
出手阔绰的客人不是没有见过,但似今日这妇人一般大方的还是头一个,老板满心欢喜的倒好了茶,正要朝妇人和女子走去,一名年轻男子走了过来,笑着从他手中接过茶盘。
“二位远道而来,这碗茶便由王某请了,”年轻男子借着搁下茶碗的空档,顺势坐了下来,见妇人和女子并无恼意,自信地介绍起自己。
原本,王少爷和父亲并一伙计都是本地人士,此次可谓满载而归,见妇人和女子不似寻常人家,却无多余人等跟随,担心她们遇到匪徒,这便好心探问一二。
“既能在旅途中相遇,说明王某与二位有缘,还望两位姑娘切勿嫌王某多事。”
妇人和女子对看一眼,掩口嗤笑起来。王公子不明所以,妇人摆手解释。
“您切勿怪罪,小妇人并无恶意。小妇人之所以发笑,全因将我错认。我已年过中旬,这一位是我女儿。我此行是去见拜会娘家父母,因离得近,这便不曾多带人,让您见笑了。”
王某张了张嘴,恍然大悟般说了几句赔罪。他哪里不知真相,故意装出来探探妇人和女子底细而已。见二人很好糊弄,愈发装出诚恳模样。
“眼看天色已晚,不知夫人和小姐在何处落脚?”
“我们打算在前面的客店……”
“她们是妖怪,是妖怪!”郭先不顾同伴阻拦冲了出来,满面焦急地说道。
妇人眼底闪过一道异样,妖术只能骗过大部分凡人,但这早就在她的算计中了。
“郭先,你发什么疯?”王少爷怒斥一声,周围伙计也用奇怪的眼神望向他。
桌边两个妖怪一个长嘴尖目、一个锯齿獠牙,棕黑色的身躯上覆盖着又厚又硬的鬃毛,贪婪地看着众人,两张火盆巨口般的嘴内不断有棕褐色的口涎滴在桌上,可怖又作呕。
其中一个,正是郭先方才梦中见过的。
“少爷,它们真的是妖怪,我没有骗你们啊,你们相信我!”
方才分明是一辆锈迹斑斑的破板车无风自动,上面坐着两个张牙舞爪的妖怪,可周围人却都说来得是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
“郭先,不可无礼!”
王老爷从旁看了半天,以他的经验看,这两个女子至多也就是骗子。
他们这么多的人,难道还收拾不了两个骗子?
“老爷,她们真的是妖怪!”
看到两个妖怪故意朝自己挤眉弄眼做鬼脸、嘻嘻哈哈地笑话自己,郭先急得直跺脚。
“你说她们是妖怪,有何凭据?”
“我刚才梦见了!”
此话不说还好,不但引得众人一阵嘲笑奚落,王老爷和王少爷更是气得没了脾气。
“郭先,若非看在你是王家老亲的份上,早把你这好吃懒做的家伙赶出去了。当着贵客的面,胡说八道什么!?”
“你把他给我先拉回家去,少在这给本老爷丢人现眼!”
少爷和老爷先后发了话,一直劝说的郭先的同伴不敢不应。他和众人的想法一样,郭先多半中了暑气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