弛楫清旷、高柳蝉鸣。丛丛绿荫深处,客店内灯烛遍燃。
王老爷和王少爷在客房中商量过一番后,决定一起去见同行的那对母女,出于意料的是,不等他们请店中伙计带话儿,那对母女竟然主动相邀。
“看在她们二人十分貌美的份上,与之周旋一二,周全周全咱们自己岂不美哉?”
“父亲说得正是,就算她们真的是骗子,这一回也得栽到咱们手上。”
“正是、正是,哈哈哈哈……”
客店大厅招待往来食客,中间留出一处通道供住在后面的旅客行走。
按照约定,待天色彻底暗了、暑热完全退散,王老爷和王少爷来到对面楼上,和他们想象中的一样,白日里的那对母女已经备好酒席、依礼款待。
菜过三巡、酒过五味,众人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虽说相逢何必曾相识,可是到了此刻此时,我们父子还不知道夫人和小姐姓甚名谁。”王老爷大着舌头,恶心的眼神快要藏不住了。
女子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看向妇人。
什么叫做相逢何必曾相识,又是什么姓啊名啊,她从未听说过这些东西。
妇人眼珠子转了转,含笑执杯道:“王老爷有所不知,小妇人与老爷同姓。”
“同姓……”王老爷砸吧砸吧嘴,不是想到了什么,高兴地大笑起来。
“果然我父子与夫人、小姐有莫大的缘分啊!”王少爷激动得满面通红,只差没把龌龊的心思一次性全倒出来,给王家祖宗丢人现眼。
“王老爷、王公子可听过月圆时分妖怪吃人的故事?”妇人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对四只直勾勾的眼睛,笑容愈发妖冶,“凡人总是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这十六月夜啊,妖怪们最喜欢出来吃人,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为……为什么?”王老爷晕晕乎乎,口齿愈发不清不楚起来。
王公子还算有几分清醒,拍了拍脑袋嘻嘻傻笑,“我读过多少圣……圣贤书……可……可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
“因为每每我们妖怪吸纳过邪戾之气后就特别饿,老爷和少爷猜猜看,我们一次得吃多少只凡人才能吃饱?”一直极少开口的女子笑得十分妩媚。
王老爷满心满眼都是女子美艳的脸,笑呵呵地乱开玩笑,“我猜……我猜得一百只,二百只?哈哈哈哈。”
“你说呢?”女子主动将手搭在了王少爷的手上,十分委屈的说道:“你方才总是有意无意地触动小女。你要知道,食物自行送到面前,忍着不吃陪食物玩儿得多难受。虽然挺有意思的。但我现在,玩饿了呢。”
王少爷忽觉手臂被狠狠一扯,不由地低叫一声。
月轮当空,夜风曳动烛火,地上歪歪斜斜的影子头角狰狞、身躯庞大,正要朝自己而来。王少爷猛然一抬头,女子俯身凑近,笑盈盈的脸近在眼前。
“不好意思,我实在忍不住了。”
“呼啦——”
皮肉筋骨连带着衣袖从肩膀上生生扯了下来,淋淋血水飞溅四周。
前一分的美娇娘、这一刻的可怖妖怪,三口便将王少爷的整条手臂囫囵入腹。王少爷又是吓又是痛,一时间竟失了声,眼看妖怪逼近要拧下自己的头,这才反应过来要逃跑,可是还不等他站起身,脑袋和身体就彻底分了家。
“咔嚓咔嚓……”妖怪咬碎王少爷的头颅和四肢。
“嘎吱嘎吱……”妖怪抽出王少爷的骨筋,配着酒大嚼特嚼了起来。
“你……你们……”王老爷望着烛火下两个身躯庞大的妖怪,整个人如瘫软如泥。两眼向上一翻,倒在了地上。
“王老爷,即便是遇上熊怪,装死也是没用的,何况你‘运气好’,遇上了我们。”
长嘴怪上前一步,一把将王老爷提了起来,看到王老爷四肢在半空中胡乱扑腾,巨掌对准王老爷用力一拍,王老爷没了气息。
长嘴怪仰头大笑一阵,大力吮吸起王老爷的脑髓。
“啊!”长嘴怪十分受用地长舒一口气,吐掉骨头残渣笑看伙伴,“大厅前楼、车马归你,其他所有凡人都归我!”
月高风静、楼店灯火黯淡。一阵阔步疾走,惊飞数枝栖鸟。
检查过各处的店伙计忽感身后一阵急风,转过头愣在了原地。
廊庑灯烛稀疏处,来人身躯粗壮庞大,比火盆还大的长嘴内长满锉刀般的利齿,一双被鬃毛几乎遮盖住的眼睛凶恶贪婪。
“滴答……滴答……”
有什么声音在打破两人间的寂静,客店伙计顺声看去,顿觉胃部一阵不适。
“滴答……滴答……”
长嘴怪一步步朝客店伙计走去,口内不断流出棕褐色的口涎。客店伙计大叫几声救命,撒开腿就要逃走。长嘴怪笑两声,巨掌霍然变长,客店伙计犹如被巨蟒缚住身体的鸡雏,不等长嘴怪抓到嘴边,已经活活吓死了。
“什么声音?”
一间客房的门突然从里开启,迷迷糊糊的客人揉了揉眼睛,还未踏出脚探出头,忽感身躯被铁钳似的巨掌牢牢箍住,低头去看,脖颈处已经变成个血窟窿。
长嘴怪舔了舔舌头,大步走入房间,将剩余几人全部吃掉后来到通道,喷出一股股浓褐色妖雾。
不明所以的客人们只当天气炎热起了火,捂眼低咳着纷纷出门来看,瞧见灯笼下站着满脸满身都是血的妖怪,吓得魂飞魄散,哭天抢地地四散奔逃起来。
众人乱作一团,长嘴怪高兴地哈哈大笑。口喷数道烟气将众人围堵在一起,巨掌朝左伸出,抓住几十个囫囵入腹。长嘴朝右张开,剩余人等全部被卷入其中。
宿雾散尽、天光渐明,充斥着血腥气的客店内骨肉筋皮四处可见。两个妖怪将满店财货搜罗席卷一空,又将捆在廊下的几人拷问了一阵子凡间的事后将其吃掉,还变作原来模样,坐着马车欢欢喜喜地进城去了。
车轮驶过,卷起官道上几片落叶,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破旧瓦罐似风滚草一般追着马车转了几转,“咚——”地一声,飞落在了车架空档处。瓦罐左右晃了晃,像一个没坐稳车子的人一般,上下前后调了几下,方才完全落定。
天色转暮,霮䨴蔽穹。几道雷声急过,郊野城镇暝蒙黯淡。丝丝凉意清透风中,大雨消解了连日的炎炎暑热,天地之间一片潮润水汽。
清晨微亮时节,兴安坊内早起的人们,趁着雨后凉意出门逛逛,瞧见长久空落的一户宅院门前人来人往,凑上前打听后才知,这里来了新的住户。
停在门外的车子宽阔华丽、随行的马匹流苏金鞍、进进出出搬箱运物的僮仆女婢数也数不清。众人啧啧称奇一阵,眼尖的发现院中站着个妇人,众人伸长脖子去看,顿时被她惊为天人的容貌惊得目瞪口呆。
妇人十分骄傲地笑了笑,转身进了屋子。瞧见同来的女子正四下摆弄着各式物品,落座训起话来。
“路上同你说的可都记得了?”
“记着呢,你叫珠三娘,我是你女儿珠云。”珠云随便应着,并不抬头。
珠三娘不大高兴了,“其他的也别忘了,否则被人认出来,吃亏的可就是你了!”
珠云将新添置的簪花金钗收入盒中,本想和珠三娘算算客店中少吃了几只凡人的账,转念一想却露出笑脸。
“娘,你就放心吧。在凡间当人,无外乎就是三条道理,我懂的。”
珠云的心思珠三娘哪里不知,却也并不揭破,摇着扇子反问:“那你说说看。”
珠云清了清嗓子,想考她,没那么容易!
“第一条,凡人只重权势富贵,富贵加身人人跪拜,所以我们要装富贵人;第二条,凡人只能看见自己想要的,所以我们要投其所好。第三条,凡人奸诈伪善、粗疏蛮横,我们要比他们更阴险更凶狠,才能掠其为食。”
珠三娘还算满意地点点头,“你懂得就好,只是谨记一点,变作了凡人切不可有凡心。”
珠云哈哈一笑,“你也太小瞧我了,身为妖类怎么能生出凡心,岂非等同于身为凡人变作萝卜青菜?”
珠云秉性呆笨,这是珠三娘一直以为的。不想这几日下来,她愈发有了见识,也变得比从前更为聪明,珠三娘倒也十分看好她了。
白昼虽炎,珠云并不生怯。闲暇无事时,她最喜欢在城中各处游荡。
她看到同样为人,有的人无助惹人垂怜、有的人哭泣却遭欺凌、强硬些的反倒无人敢犯,可转头又看到同样强硬的为众所弃、甚至性命不保。
她还看到,说假是真者们被众人顶礼膜拜;以恶为善者受追捧拥戴;美丑不辨者粗野凶悍……
凡人仅仅是食物的想法在珠云心底慢慢发生变化,但这变化纤细如毫,珠云又是妖,比起思考凡人的事,更愿意用珠三娘教给她的方法暗暗骗几只回家,吃了解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