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单杀那头四阶异兽的时候曲崽蹲在旁边看着。
蓁蓁的爪尖从异兽喉咙里拔出来,暗褐锈红色的壳甲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她低头用鼻尖拨开异兽胸口的鳞甲,把那颗心叼出来推到曲崽面前。
曲崽低头把那颗心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愣住了。
曲崽说:“为什么现在吃心和之前杀异兽,进度这样缓慢,三阶这么久还是初期。”
蓁蓁把脑袋抬起来了。
云琅蹲在对面手里攥着半块干肉,嘴角先是咧了一下然后整个脸都酸了:“哟,小少爷果然不知疾苦啊。”
曲崽转头看他。
云琅说:“我进来一千二百年了,四百年到四阶,剩下八百年卡在初期,毫无进展。”
蓁蓁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小曲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进来一百五十年了,五十年到四阶,剩下的一百年卡在初期,一点动静都没有。”
雪儿蹲在旁边耳朵竖着尾巴卷在身侧:“我进来六百年了,才三阶初期。”
曲崽的尾巴停了一下。
雪儿斟酌了一会儿开口:“小少爷,这里恐怕必须杀人才行,就是杀太仓族。”
蓁蓁抬头看了雪儿一眼。
雪儿说:“不然可能四阶就是终点,永远也出不去了。”
众人沉默了一下。
倒不是怕杀人,也不是怕打不过,毕竟能逃,可五个小奶娃容易团灭啊。
小落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侧,站起来往洞口外面走了一段又走回来。
蓁蓁趴在窝边看着三只小魔王挤在一起睡觉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看两只浅褐色的小龟崽缩在岩石缝隙里睡得正沉,壳甲边缘的软壳已经开始变硬了,颜色从半透明变成浅褐色,但还不到巴掌大。
曲崽趴在不远处尾巴搭着凝霜的尾巴,凝霜的尾巴尖在岩石边缘轻轻扫着,比平时慢。
带着放了血的异兽回去烤,众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蓁蓁把肉块切成条穿在木刺上架在火堆边,翻了两下又停住了,看着火光发了一会儿呆。
曲崽说:“怎么了。”
蓁蓁说:“没什么。”
曲崽的尾巴在蓁蓁的尾巴旁边扫了一下。
蓁蓁的尾巴也扫了一下。
不过这世上本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晚上睡得沉的时候纺织鸟忽然报警悲鸣,尖锐的鸟鸣在洞里撞了三下。
石板也自主飞起来,边缘泛着暗光,整块石板从洞壁深处飞过来,猛地往凝霜身下挤,试图把她立即带走远离危险。
众人惊醒。
小落翻身坐起来刀已经握在手里了,曲崽从皮毛地上弹起来尾巴绷直了,蓁蓁整只龟从窝边站起来爪尖扣进碎石地面,雪儿从火堆旁边蹿起来尾巴卷在身侧,云琅手里的干肉掉在地上了没有捡。
母纺织鸟从崖壁洞口飞进来翅膀扑棱得比平时快了三倍,声音尖得发颤:“我的孩子出去巡查被抓了,循着痕迹气息那些东西来了,快跑!”
小落蹲在洞口往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那些东西是什么东西。”
母纺织鸟说:“就是你这样的东西。”
众人愣了一瞬。
虽然这种紧急要命的情况不该,但还是没忍住噗嗤笑了起来,好歹冲淡了一点喋血意味。
雪儿的尾巴拍了一下地面,云琅的肩膀抖了一下,蓁蓁的壳甲晃了一下。
曲崽说:“没时间计较母纺织鸟的语句错误了。”
先得把孩子藏起来。
凝霜趴在石板边缘脑海风暴,冷白色的瞳孔里光在闪。
石板停在她身下没有动,凝霜用爪尖碰了碰石板边缘,石板颤了一下,没有反应。
凝霜又碰了一下,石板颤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凝霜说:“大一点。”
石板没有反应。
凝霜的爪尖按在石板表面上:“我需要你大一点,一点就好,让孩子们上来。”
石板顿了一会儿,边缘慢慢渗出一层薄薄的暗光,整块石板向外延展了一圈,面积大了不到两成。
凝霜赶着五只小幼崽上去——三只暗紫色的小魔王挤在一起,两只浅褐色的小龟崽缩在后面,五只小龟崽壳甲贴着壳甲挤成一团,五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凝霜。
凝霜自己爬上去了半蹲下来,雪白色的壳甲压在石板边缘,用身体挡住五个孩子防止它们抓不稳掉下去。
凝霜低头看着曲崽:“你们小心,打不过就逃。”
石板升起,速度很快,暗光裹着整块石板往崖壁洞口方向飞去,穿过夜风,越升越高,彻底脱离了战斗范围。
小落说:“我和云琅一组,主攻。”
云琅把腰间的短刀抽出来了,刀身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蓁蓁说:“我和小曲一组,完全防御。”
曲崽站到蓁蓁旁边,暗金色的壳甲贴着蓁蓁暗褐锈红色的壳甲边缘。
雪儿说:“我负责侧边游离偷袭补刀,速度优势能打能逃。”
小落说:“好。”
为了防止战役蔓延损坏崖壁洞,小落转头喊了一句:“纺织鸟,带你们的孩子和蜘蛛往洞穴深处逃,藏好。”
母纺织鸟在洞口边缘盘旋了一圈,声音还在颤:“可是……”
小落说:“藏好。”
母纺织鸟没有再犹豫,带着纺织鸟幼鸟和蜘蛛往洞穴深处飞去,翅膀拍打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暗处。
虽然理论上那些人不会特意杀它们,可也要防着它们遭受无妄之灾。
安顿好弱小,五个就往崖壁下面去了。
来到开阔点的林子入口附近停下。
这里的树更密,树冠把月光挡住了大半,地面上全是交错的树根和碎石,视野不算好但也算开阔。
小落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刀横在膝盖上,云琅蹲在他右侧两丈外的树根旁边,蓁蓁和曲崽蹲在林子入口正中央,雪儿已经不见了踪影——她的灰白毛发融进月光的暗影里,四蹄踏雪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其实也能跑的。
往北跑进裂隙地带,那里地形复杂缝隙多藏身容易,那些人未必追得上。
可不该跑,因为这是众人大本营,若是这里打就跑,以后打也跑,这不是曲崽风格,更不是小落忍得了的行为。
凝霜也是太了解曲崽和小落的性子才直接带走五个孩子藏好的。
曲崽蹲在蓁蓁旁边尾巴贴着碎石地面,暗金色的瞳孔盯着林子深处的黑暗。
蓁蓁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搭着,蓁蓁说:“来了。”
林子深处有脚步踩断枯枝的声响,不止一个,正在慢慢靠近。
小落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寸。
云琅握刀的手没有抖。
雪儿的气息已经彻底融进夜色里了。
三个太仓族从林子深处走出来的时候,众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四阶。三个都是四阶。
太仓族的四阶远比异兽的四阶凶悍难对付,这是生死斗,输了必死。
他们浑身破布条裹身,赤脚踩在枯叶和碎石上,脚底板厚茧叠着旧伤,脚趾甲缺了好几片。
腰间围着暗褐色的破兽皮或干草编的围挡,锁骨和肋骨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手里握着磨尖的骨头和边缘磨薄的石片。
可他们不瘦。
面黄肌瘦的是云琅刚进来时候的样子——这几个人虽然一身破烂,但肌肉线条还在,肋骨没有一根根凸出来,说明至少吃饱了。
他们比云琅会填肚子。
他们第一眼看见的是小落手中的刀。
三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磨尖的骨头和石片,又抬头看了看小落手里那柄漆黑金属光泽的大刀。
几百年了,终于见到真正的刀了。
只有一个念头在他们脑子里疯狂叫嚣。
杀。杀光他们。
曲崽和蓁蓁趴在两侧,爪子微微外撑,屏息凝神。
曲崽的尾巴贴着碎石地面没有动,蓁蓁的壳甲边缘泛着暗褐锈红的光,随时准备暴起。
雪儿从树梢悄无声息地窜下来了。
灰白色的身影在月光里快得像一道被扯开的布,四只白色的爪尖从高处直落而下,唰啦一爪子挠开了最近那人的脖颈侧面。
血从爪痕里翻涌出来,暗红色的,顺着锁骨往下淌。
可那人毕竟是四阶。
他偏了一下头,雪儿的爪尖没有划伤大血管,但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血珠从翻开的皮肉边缘不断渗出。
那人感受到伤口传来的剧痛,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反手一挥骨刀。
雪儿在半空中来不及躲。
骨刀的刃口贴着她的侧腹划过去,堪堪避开了脊椎,但侧腹挨了一道狠狠的口子,皮肉从肋骨边缘裂开到腰侧。
雪儿发出凄厉的惨嚎,整只鼠被那一刀甩出去,滚落在碎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暗红色的血从侧腹的伤口里涌出来,渗进碎石缝里。
她没有停。
她落地的时候四肢着地,爪尖扣进碎石里,拖着侧腹那道正在淌血的口子,往草丛深处一滚,身影隐入暗处。
曲崽听到那声惨叫的时候动了。
它没有犹豫。
后腿死命一蹬,碎石在爪下弹开,整只龟从地面弹起来,在半空中疾速扩大身形,银紫色的壳甲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两米高的壳甲泰山压顶一般朝那人的头顶砸下去。
它在空中伸展四肢,爪尖向外张开,准备落地直接压住那人,封死他的动作,给雪儿争取退回来的时间。
可是它低估了墟里面三阶和四阶之间的鸿沟。
它以为在外面那些以弱胜强的经验在这里还能用,它以为在墟里自己能像外面那样至少扛住一下再找机会。
那人反应过来了。
他抬头看见两米高的银紫色壳甲从头顶压下来的那一瞬间没有后退,没有闪躲——他暴起一脚,裹着破布条的小腿蹬在曲崽的腹甲正中央。
众人只听一声清脆的碦啦。
曲崽的腹甲凹陷了一块,很深的一块,裂口边缘泛着细碎的白痕,向周围散开蛛网般的裂纹。
曲崽趴在地上,嘴巴张着,没有发出声音。
它连雪儿那样的惨叫都没机会发出——那种剧痛来得太快太猛,像一面墙直接从胸口撞进来,把整只龟的气血和知觉一同压碎了。
它只觉得眼前一黑一晃,视野从清晰变成模糊,又从模糊变成一片暗色的旋涡,身体撑在地上的爪子正在发抖,从爪尖一直抖到关节。
曲崽知道现在要是昏迷,完全是拖累。
它硬生生忍住了,爪尖抠进碎石地面,一点一点地想往后退。
可那三个人不会给它机会。
另外两个人动了。
他们看见曲崽的壳甲凹陷了一块,看见它正在艰难地挪步后退,两个人同时朝曲崽的方向扑过来,手里的骨刀在月光里划出两道暗灰色的弧线,一左一右,封死了曲崽的退路。
小落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两个人朝曲崽扑过去的样子,看见了曲崽腹甲上那道凹陷的裂痕和蛛网般的裂纹,看见了曲崽趴在地上、四只爪子都在发抖却还在往后挪的样子。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猛地攥紧了,指节发白,整条手臂的肌肉绷到了极限。
但他没有冲上去。
他知道现在冲上去只会多一个重伤,甚至多一个死。
他的脚钉在原地没有动,眼睛盯着那两个人的动作,盯着他们的步伐和骨刀挥动的轨迹,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底,等着那个可以出手的瞬间。
云琅不负众望。
他从侧面飞速点地,几个晃身顶开了那两人的补刀——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赤脚踩在枯叶和碎石上几乎无声,肩膀撞开第一个人挥刀的轨迹,膝盖别开第二个人迈步的路线,整个人横在曲崽和那两个人之间,把曲崽挡在了身后。
他没有回头看曲崽。
他背对着曲崽,面对着两个四阶太仓族,手里握着那柄歪刀,刀身横在身前。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气喘,但很稳:“退。”
曲崽继续往后挪。
每挪一寸腹甲都在疼,那种疼从凹陷的边缘往外扩散,像一根被反复掰折的骨头每一次牵动都在发出无声的断裂声。
它没有出声,爪尖抠进碎石里,一点一点地往后蹭,碎石在它的爪尖底下被刮出一道道细痕,又合拢了。
蓁蓁不见了。
小落发现蓁蓁不在原地的时候愣了一下——刚才曲崽冲出去的时候蓁蓁还趴在右侧的碎石地面上,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小落扫了一眼周围,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蓁蓁。
蓁蓁从那三个人后方出现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去的,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爪尖上沾着碎石粉末和枯叶碎屑。
她站在那三个人身后大约两丈的位置——她——是站着的!
小落的目光接触蓁蓁的那一瞬间打了个冷战。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凶恶,歹毒,像一头守了崽几百年的母兽终于等到这一刻要把闯进来的东西全部撕碎。
她的两只前爪一抻,离开了地面——整只龟站起来了,后腿直立,尾巴支棱,腹甲离开了碎石地面,前爪垂在身侧,爪尖微微向内勾着,像一双攥紧了的拳头。
曲崽正在艰难地往后挪,爪子撑在碎石地面上发抖,腹甲凹陷处还有细碎的血珠正在从裂口边缘往外渗。
它忍住剧痛回头想看看小落那边的情况,没有蓁蓁的身影,然后它扭回头抬头看见了站在三人身后的蓁蓁。
它愣住了。
一只龟,站起来了。
两只粗壮后爪扣住地面,身体直立,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月光里竖着,像一个被立起来的盾牌。
曲崽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卧了个大槽,忍者神龟?!
它差点脱口而出,但腹甲的剧痛把那个念头直接压碎了。
它只来得及用最后的力气把嘴巴合上,然后继续往后挪。
蓁蓁动了。
她以完全不符合龟的速度移动后爪,跨出一大步,整只龟原地旋转起来——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月光里转成一个模糊的圆,像被拧紧了发条的陀螺,越转越快,越转越快,碎石和枯叶被旋起的风带起来,在夜色里打旋。
小落和云琅惊呆了。
云琅手里的刀差点没握住。
他看见蓁蓁竖着转得陀螺似的,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月光里一圈一圈地闪,像一个从地面升起来的、带着杀意的漩涡。
草丛里藏着的雪儿也看见了——她侧腹还淌着血,但她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两倍,爪尖扣在草丛里,整只鼠僵住了。
雪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娘啊。
龟竖着转得陀螺似的,什么场面,何德何能这辈子能看到这奇观呐!
三个太仓族也愣了一瞬。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一只龟,竖着站着,在碎石地面上旋转得像被风卷起来的石头,速度越来越快,暗褐锈红色的壳甲边缘在月光里拖出一道连着一道的残影。
他们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但很快,他们知道了。
三把骨刀嗖嗖地招呼过来,一把砍向蓁蓁的背甲,一把砍向她的腹甲,一把横着削向她的脖颈侧面。
蓁蓁没有躲。
她完全不管,也不闪躲,就是疯狂竖着旋转,前爪在旋转中挥舞成一片残影,爪尖像被绞紧的刀刃,在月光里切割着空气、切割着骨刀、切割着靠近她的一切。
血。很多血。
喷洒,飞溅,暗红色的液体从旋转的中心往外甩,像被离心力推开的雨点,打在地面上、打在碎石上、打在树根上、打在围观者的身上。
云琅满脸满身都是飞溅的血点,暗红色的液体从他额角淌下来滑过颧骨,他也顾不上擦。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蓁蓁转动的方向,盯着她前爪挥出的每一道残影。
曲崽艰难地忍痛抬头。
它看见蓁蓁在月光里旋转的样子,壳甲边缘甩出去的血线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弧线,暗红色的,像被风撕开的花瓣。
它忽然不觉得那么疼了。
曲崽趴在地上,看着那美妙舞姿,看得入了迷。
血点从蓁蓁的旋转中心溅射出来,在月光里像飞舞的花瓣,在夜色里散开又落下,落在碎石地面上洇开成一小片一小片暗色的痕迹,落在曲崽的壳甲边缘上,温热地贴上它的银紫色壳面。
蓁蓁停了。
整只龟从疾速旋转中骤然刹住,后腿钉在碎石地面上,前爪垂在身侧,爪尖还在滴血。
暗褐锈红色的壳甲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血珠,从壳甲边缘往地面滴落,在碎石上洇开。
众人这才赫然惊觉——那血是蓁蓁的。
那漫天飞舞、溅射在所有人身上的血点,是蓁蓁的!是蓁蓁的!!!
至于那三个太仓族,只有混在一起的尸块。
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碎石地面上,骨刀断成了几截,破布条和断肢混在一起,暗红色从断口处缓慢地往外渗——蓁蓁挥爪过于利落,切割的速度太快,太仓族被肢解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真正开始流血。
之前飞溅的大量血迹,其实是来自蓁蓁四肢和壳甲的伤口。
她用自己的血换来了那三个人的命。
蓁蓁停稳在原地,壳甲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曲崽趴着的地方——曲崽蹲在碎石地面上,腹甲凹陷处还在渗血,但它的眼睛亮晶晶地亮着,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蓁蓁。
蓁蓁歪着脑袋,露出一个虚弱的、灿烂的笑容:“谁也不可以欺负老娘的小曲。”
然后她轰然倒下。
身形在倒下的过程中疾速回缩,从站姿缩回正常龟形,暗褐锈红色的壳甲贴着碎石地面,前爪和脑袋无力地垂在碎石上,闭上了眼睛。
小落含着泪冲过去了。但是不敢触碰蓁蓁,怕她更伤,更疼,于是又立即冲回来。
他蹲下来,轻轻捞起曲崽,一只手托着它的腹甲边缘,避开那道凹陷的裂口,把曲崽拢在怀里。
然后他从草丛里捡起奄奄一息的雪儿,她的侧腹还在渗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小落把她夹在腋下,动作很轻。
云琅扯下自己身上爱惜极了的拼接丝袍,裹住了蓁蓁血淋淋的龟身。
丝袍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水痕从布面上洇开,云琅把蓁蓁抱起来,丝袍裹着她的壳甲边缘,托着她垂落的前爪,一步一步往回走。
夜色里,小落抱着曲崽、夹着雪儿,云琅抱着蓁蓁,往崖壁的方向走去。
月光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照见他们身上各处的伤口和血迹,照见曲崽腹甲上那道凹陷的裂痕,照见雪儿侧腹翻卷的皮肉,照见蓁蓁壳甲上那些细密的、还在渗血的划痕。
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在枯叶上沙沙地响,越来越远,消失在林子深处。
回到崖壁洞口的时候天还没亮。
小落把曲崽轻轻放在水洼旁边的岩石上,避开它腹甲那道凹陷的裂口,让它的壳甲平贴着岩石表面。
然后他从岩壁缝隙里摘下几片苔藓,塞进嘴里嚼碎了,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溢出来,滴落在曲崽腹甲的裂口边缘。
曲崽的身体缩了一下,但没出声。
小落又摘了几片苔藓嚼碎,敷在雪儿侧腹那道翻卷的伤口上。
雪儿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续上了,比之前深了一点。
蓁蓁的壳甲和四肢上全是细密的划痕,小落把苔藓汁液涂抹在每一道伤口上,动作很轻,但蓁蓁没有反应,闭着眼睛,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云琅蹲在旁边,把裹着蓁蓁的丝袍边缘拢了拢,靠在岩壁上,刀放在膝盖上没有插回去。
洞里只有几道呼吸声在岩壁之间撞着,散开,又聚拢。
石板来了。
从崖壁洞口外面飞进来的时候带着一阵破空的细响,边缘泛着暗光,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它飞到洞深处扫了一圈——小落、云琅、曲崽、蓁蓁、雪儿。
石板停住了,在半空中悬了一息,然后猛地转身,比来时更快地飞出崖壁洞口,穿过夜风,往凝霜藏身的方向飞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石板载着凝霜和五个幼龟回来了。
凝霜趴在石板边缘,雪白色的壳甲在暗光里泛着冷光,五只小龟崽挤在她身下——三只暗紫色的小魔王挤成一团,两只浅褐色的小龟崽缩在后面,五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洞里的众人。
石板没有落地,悬在距离地面大约一尺的高度,凝霜从石板边缘滑下来,爪尖扣住岩石边缘,稳稳落地。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曲崽身上——曲崽趴在岩石上,呼吸浅而碎,腹甲中央凹陷了一块,裂口边缘泛着蛛网般的裂纹,苔藓汁液的绿色覆盖在裂口周围,但底下还在渗着细碎的血珠。
然后她看见了雪儿,侧腹那道翻卷的伤口被苔藓汁液盖住了,但血还在从边缘慢慢往外渗。
然后她看见了蓁蓁,裹在丝袍里,暗褐锈红色的壳甲上全是细密的划痕,四肢无力地垂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凝霜站在那里,雪白色的壳甲在暗光里泛着一层冷光。
她的尾巴没有动,瞳孔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像一块被压实的冰:“发生了什么。”
小落蹲在曲崽旁边,把手里最后一团苔藓汁液抹在曲崽腹甲裂纹的边缘,没有抬头:“三个太仓族,都是四阶。”
凝霜说:“然后。”
小落说:“雪儿先动的手,挨了一刀,侧腹。”
凝霜的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小落说:“曲崽冲上去想压住一个,被踢了一脚,腹甲裂了。”
凝霜的尾巴停住了。
小落说:“蓁蓁绕到后面,把那三个都杀了,自己受的伤最重。”
凝霜说:“都死了。”
小落说:“死了。”
凝霜沉默了一下:“尸体在哪里。”
曲崽睁开眼睛,看见了凝霜站在那里,看见了她的瞳孔里那层冷光比平时更深。
曲崽张开嘴,声音又轻又碎:“凝霜……你别……”
凝霜没有回头。
石板动了,从半空中降下来,边缘泛着暗光,直接插到凝霜和曲崽之间,把凝霜和曲崽隔开了。
石板表面的暗光骤然亮了一瞬,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把曲崽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淹没了。
凝霜爬上去了,云琅跟着爬上去,石板飞出崖壁洞口,穿过夜风,朝着林子深处的方向飞去。
凝霜和云琅到的时候天还没亮。
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碎石地面上那三堆混在一起的尸块上——破布条和断肢混在一起,暗红色的血已经在碎石缝里干了,骨刀的碎片散落在四周。
凝霜从石板上滑下来,蹲在尸块前面,没有动。
她蹲在那里,雪白色的壳甲在月光里泛着冷光,冷白色的瞳孔倒映着地上那些暗红色的碎块。
云琅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柄歪刀,没有说话。
他以为凝霜会哭,或者会暴怒,或者至少要骂几句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蹲在那里,尾巴尖贴着碎石地面,冷白色的瞳孔盯着那些尸块,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平:“你知道吗。”
云琅说:“什么。”
凝霜说:“他们不该重伤小曲的。”
云琅愣了一下。他以为凝霜要鞭尸泄愤,以为她会冲上去把那些碎块再撕一遍,以为她需要一个人在旁边点头迎合她的情绪。他点了点头:“嗯,不该。”
凝霜没有动。她依然蹲在那里,雪白色的壳甲边缘开始泛光,一层极淡的光晕从壳甲表面渗出来,像雾气一样贴着地面铺开,顺着她垂落的尾巴尖渗进碎石里,沿着地面的裂缝和缝隙蔓延出去。
云琅看见那些光晕像细密的根须一样爬过碎石表面,缠上了离凝霜最近的那一块尸块。
然后那块尸块开始滋滋作响。
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一样,暗红色的碎块边缘开始泛白,又慢慢变成灰黑色,表面的血渍像被瞬间蒸干了一样,从液体变成干壳,又从干壳变成粉末。
云琅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见第二块尸块也开始滋滋作响,然后第三块,第四块,那些混在碎石和破布条之间的、已经被肢解的、不会再动的碎块,正在一块接一块地变成灰黑色的粉末。
凝霜没有动。
她蹲在那里,雪白色的壳甲表面那层光晕正在越来越亮,越来越厚,像有什么东西从尸块里被抽出来,顺着光晕的路径收进她的壳甲里,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填进那些八万年来空着的地方。
云琅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看见凝霜的壳甲表面正在泛起一种新的光泽,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白,是一种更厚、更实的暗白色,像一层被重新压实的质地从壳甲深处翻上来。那些死掉的太仓族——三个四阶太仓族残存的实力,正在被凝霜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抽离、揉碎、融进自己的壳甲和经脉里。
云琅攥着刀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他沉默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干:“你这个能力叫什么。”
凝霜没有回头,也没有停。她蹲在那里,光晕还在往外漫,尸块还在滋滋作响变成粉末,尾巴尖还贴着碎石地面,声音也是平的:“归墟同化。”
云琅说:“归墟……同化?”
凝霜说:“死者归墟,墟归我身。”
云琅没有再问了。
他蹲在旁边,看着地上那些尸块一块接一块地变成灰黑色的粉末。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墟的那一千多年,想起自己靠捡死肉和喝露水为生的日子,想起自己从三阶到四阶用了四百年、又在四阶初期卡了八百年的漫长岁月。他看见凝霜蹲在尸块前面,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拼,只是蹲在那里等着那些尸块自己化成粉末,然后那些粉末里残存的实力就会顺着光晕渗进她的壳甲里。
云琅说:“那你根本不用杀什么东西。”
凝霜没有回答。
云琅说:“你只要等就行了。”
凝霜的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光晕比刚才淡了一些,最后一块尸块正在变成粉末。
云琅说:“捡尸体都能混到无敌啊。”
凝霜把尾巴尖收回来了,光晕慢慢淡去,雪白色的壳甲表面那层新泛起的暗白色光泽沉进壳甲深处,恢复了之前那种冷白。她站起来,转过身,冷白色的瞳孔看着云琅,声音还是平的:“不是捡。是同化。死在墟里的太仓族,他们的实力归于墟,墟归我身。”
云琅说:“那你怎么不早用。”
凝霜说:“因为我不需要。”她停了一下:“但是小曲需要我变强。”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回石板边缘,爬上去,趴在石板边缘,冷白色的瞳孔看着前方,尾巴尖垂在石板边缘。
云琅跟着爬上去,石板升起,穿过树冠缝隙,朝着崖壁洞口的方向飞去。云琅蹲在石板边缘,手里攥着那柄歪刀,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只是蹲在那里,听着石板破开夜风的声音,把凝霜那句“但是小曲需要我变强”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