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灯娘子
沈渊是第二天才知道,阿九见过灯娘子。
不是昨夜。是更早。在火集被围之前。那天黄昏,阿九和几个小丫头在谷口外捡风滚草,看见一个女人从北边来,披着黑斗篷,走得极慢,像在草里飘。她没进谷,只在坡下远远站着,看阿九。阿九也看她。那女人脸上没戴面纱。可阿九就是看不清她的脸。她说,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夜。沈渊听完,面上不显,心里却把这事和这几夜的事全串上了。灯娘子是早来过的。她是看人,不是看阵。黑斗篷把这些人派出来,从不是来打的,是来“看”的。越看越清,越清越稳,最后才动手。沈渊想,自己这些日子做的,全被她看进眼里了。可那又怎样。他做的是阳火。是给这谷子的人看的。暗地里那条线,他从没让任何人看全过。连阿九,也只知三分。沈渊不慌。他反而笑了。阿九有些急,说:“她看了我,还笑了一下。”沈渊道:“笑什么?”阿九说:“我不懂。像庙里的菩萨。”沈渊没说话。他又想起昨夜那影子,那么薄,那么冷。像从北原城下放出来的一口怨气。阿九一个孩子,能在她那笑里不哭,已极了不得。沈渊蹲下,和阿九平视。他说:“下次再看见她,别一个人看。叫踏雪,叫程小刀,叫我。”阿九点头。她把手伸过来,轻轻勾住沈渊的小指。沈渊任她勾着。两人在井边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来。沈渊抬头。天阴着。谷里的灯,已经陆续点起来了。今夜,他不想再等。他想去看一看,那灯娘子,到底敢不敢在谷外过夜。不是他会她。是他要用“人”去试她的“影”。沈渊叫上阿贵和两个从火集来的猎户。那两人一个会鸟叫,一个会使弹弓。沈渊道:“今晚我们去北边野枣树。不是去杀。是去把她的道清一清。”阿贵问:“她今夜会来?”沈渊道:“会。因为她看不全我,也睡不着。”阿贵便不再问。天擦黑,四人出谷。阿九要跟。沈渊没让。不是怕她看见,是今晚这局,得用三味真火。那火太野。小孩子看多了,会做梦。阿九听了,也不闹。她只把沈渊的袖口悄悄又紧了紧,说:“哥,你回来,我给你留灯。”沈渊点头。他带人朝北边去。野枣树在夜风里像几根瘦骨。沈渊在树下蹲了,摸出哑哨,贴耳听。风吹草动。极远极远,有铃。那铃极轻,不是马铃。是女人脚踝上的银铃。沈渊“唰”地睁眼。她来了。不是从北边。是从红河方向。像片被风吹了一整夜的黑纱,终于落在了这枣树外半里处。沈渊对阿贵点头。阿贵从怀里掏出一只极小的陶哨,放在唇边,吹出一声极像草虫叫的音。那是“风紧”。两个猎户分头伏下。沈渊自己绕到枣树后,把刀抽出来。他没点火。他知道,这灯娘子怕火,可也能借火看人。沈渊偏不让她看见。他和这夜,已经一样沉了。那铃声近了。沈渊能看见草在动。不是被风,是被那极细极轻的步子。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闲。沈渊心里极冷。这种闲,比快可怕。果然,她停在离枣树二十步处。不走了。沈渊屏息。他看见她从袖中慢慢取出一盏极小的灯。那灯还没点。她也不点。她只是把灯放在草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三步。沈渊的手,已按在刀上。这人不是灯娘子。是“点灯人”。她在试。看这地方,还有没有比她更会玩火的人。沈渊没动。他知道,谁先动,谁就输。那女人站了极久。久到阿贵都快忍不住。沈渊还是没动。终于,她弯下腰,又把灯收了起来。然后,朝沈渊藏身的方向,极轻极轻地,看了一眼。那一眼,像这夜自己看过来。沈渊只觉后颈一麻。可他还是没动。那女人便走了。和来时一样,像片黑纱,慢慢飘回北边。沈渊等她走远,才慢慢吐出一口极长的气。他后背,已经湿了。阿贵爬过来,声音都哑了:“她……她看见你了?”沈渊摇头:“她没看见。她只是知道。”沈渊知道,这一局,是平。可这平里,他试出了对方的深浅。那女人,不是来传信的。她是来“较夜”的。沈渊不弱。可他也知道,下次再来,就没这么静了。沈渊带人回谷。阿九果然没睡。她抱着灯,坐在门槛上。踏雪卧在她脚边。见沈渊回来,阿九跑上来,把灯往他脸前一举。那光照着他,极暖。沈渊低头看她,说:“怎么不睡?”阿九说:“你回来了,才睡得着。”沈渊没再说话。他接过那盏灯,和阿九一起回屋。灯下,两人的影子并在一处,像这夜,到底还是给他们留了一点最暖的角。沈渊想,那灯娘子,会在暗处看。可阿九,会在明处等。这,便是他敢和这夜斗到底的底气。沈渊吹灯。睡了。明天,还有更深的夜要来。可他不怕。因为有人,会一直给他留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