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反手
沈渊坐在井边，把昨夜那一眼，想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他终于起身，去了趟祠堂。孙瘸子正靠着门框抽烟，见他来了，只把烟杆朝地上一磕。沈渊道：“她不是来传信的。是来量夜的。”孙瘸子“嗯”了声：“看出你火有多亮，才敢想什么时候来。”沈渊道：“所以我不等了。”孙瘸子抬眼。沈渊道：“黑斗篷围火集，试谷口，又派灯娘子探路。他这是一层一层往我们脚底下垫。等我们习惯守，他再换条我们没防过的路。”孙瘸子道：“你想怎样？”沈渊道：“我要出去。不守了。去打他。”孙瘸子眯了眯眼，像从这少年脸上看见了几分沈天放的样子。他道：“打哪？”沈渊用刀鞘在地上画了条线：“他们围火集，要吃喝。北原的粮和油，只能从野林外头运。我数过，每隔两夜，有一队骡马从北边下来，走野林东边那条老驿道。”孙瘸子道：“你想劫粮道？”沈渊道：“不劫。烧。”孙瘸子沉默。沈渊道：“烧了，他们不会退。可他们会分人回撤。灯娘子一个人盯不住这谷。黑斗篷必须自己来。到那时，这谷就不是他围我。是我在谷里给他开了个口子。”孙瘸子听完，慢慢笑了。他道：“你果然比你爹多了颗贼心。”沈渊没笑。他道：“孙叔，今晚我要带人出远门。谷里交给你。若天亮我没回，你把西坡的火线点一半，别全点。”孙瘸子点头。
沈渊回屋。阿九已经把靴子刷干净了。她很静，像早知道他要出门。沈渊把哑哨放进怀里。阿九递上水囊。沈渊接了。阿九说：“哥，我给你鞋里垫了草。夜里露重。”沈渊看那双靴子。鞋里果然垫了层极细极软的干草，还带着点她手心的暖。沈渊道：“回来时，给你带把枣。”阿九说：“我不要枣。我要你全乎。”沈渊笑了一下。他转身出屋。程小刀和阿贵已经等在门口。阿贵背着一张旧弓，程小刀腰里别着两把火折。踏雪跟在沈渊后头。沈渊看了看它，没说留下。这样的夜路，少了这狗不成。他们出了谷，往火集北边绕。那老驿道，沈渊在孙瘸子的木板上见过，自己在梦里也走了几遍。道不宽，夹在两道赤红土梁中间。他们提前一个时辰到了。沈渊选的是驿道最窄处。程小刀和阿贵把两捆干草和半罐黑油抬到路旁。沈渊自己往北走了一里，把哑哨贴在地上。风从北边来。沈渊听了一刻。有铃。极闷，是骡马脖子上的木铃。他心里有了数。他回身，把干草铺在道中，又用细沙盖了。油没浇在草上。他让程小刀把油抹在路旁几块大石上。等骡马受惊，油见火星，四面全着。这是“火笼”。沈渊带人退到高处。等了一炷香，北边的土梁后，果然转出一队黑影子。七匹骡马，前头三人，后头五人。沈渊看了阿贵一眼。阿贵搭箭。那箭头上缠着油布。沈渊低声道：“等第一声铃停。”那骡马走近了。领头的忽然停住，像嗅见了什么。沈渊把手一落。阿贵的箭“嗖”地出去，正扎在骡马旁那几块油石上。火“轰”地起来。第一匹骡子惊了，往后退，后面全乱。沈渊没冲。他只用火，一丛一丛，从四边往驿道上点。整条窄道被火舌舔成了一条红巷。那些灰衣卫跳下骡马，想救货，想熄火。可这火里掺了北原自己的黑油，越拍越散。他们只得弃了骡马，往北撤。沈渊还是不追。他等到火把那些货烧得差不多，才带人下去。骡马早跑散了。道上，几口木箱被烧得发裂。沈渊用刀挑开一口。里面不是粮。是灯。整箱的黑灯，整箱的冷油。沈渊脸色微变。这队人马，不是运粮的。是运灯油的。黑斗篷要调大火，把整片草场都做成灯阵。沈渊看了程小刀一眼。程小刀脸也白了。沈渊道：“把这些灯全砸了。油倒了。一星也不留。”程小刀他们便动起手。那灯摔在地上，声音极脆。像把北原卫在外头憋了半月的坏水，全摔了出来。沈渊也砸。他砸得很稳，像在替这谷子，砸掉每一盏可能照见他们的冷灯。等他们砸完，天已近五更。沈渊带人回谷。这一趟，他们没杀一个。可他们毁了黑斗篷小半副家底。沈渊知道，那人会怒。可怒，便会来。而他，早把谷里的火，烧旺了。回到谷口，阿九和孙瘸子都在。沈渊没提灯的事，只说：“路清了。”他把背上的几块碎铜丢在门口。那是他从烧烂的箱子里带回来的。阿九看见了，小声说：“这铜能补锅。”沈渊点头。阿九便不问了。一家人，又在一处。天，又亮了。这谷子，比昨日又硬了一分。沈渊坐在门槛上，把刀上的灰一点一点擦去。他知道，更硬的仗，要来了。可这回，他先动了。动在所有人前头。他把那队运灯的人，和他们的灯，一起留在了北边的土梁下。这，就是他的活法。像火，像夜，像这谷里人不吭声的命。谁也别想，把他的家，围成一口死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