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谷火
沈渊没料错。黑斗篷来得极快。
快到他还没把谷口新砌的第三道矮墙压平，北边的草场已经泛起了尘。那尘土压得极低，像一条灰蛇贴着地往谷口窜。沈渊站在哨口，看得清楚。那不是风。是马队。二十余骑，全是北原的灯骑。马无铃，蹄裹布。每匹马上都插着一盏黑灯。灯不点。可那股苦油味，隔了半里都往人鼻子里钻。沈渊手一挥。程小刀便从墙上跳下去，沿巷敲锣。不是慌锣。是沈渊定的暗号，三短一长。锣声一起，谷里人便动起来。没人喊，没人乱。连火集来的那四十多口人也各走各的。有背粮的，有抱孩子的，有拎着油罐的。他们像练了一辈子的兵。其实只练了三天。
沈渊把阿九叫到身边。阿九小脸白着，可手极稳。她正把火折子往竹筒里塞。沈渊说：“你在祠堂，哪也不去。若看见天上有绿火，就吹这个。”他递给她一只极小的竹哨。阿九接过，点头。她没问“你呢”。她只看了沈渊一眼。那一眼，像这谷子里最静最深的一口井。沈渊转身。踏雪没跟阿九。它跟着沈渊。这狗极灵，像知道今晚谁最险。沈渊摸了摸它的头。刀没出鞘。他还没到出刀的时候。北原的灯骑到了谷口外半里处，忽然停了。黑斗篷没现身。沈渊知道，他在看。这二十余骑，是投石问路的。沈渊不上这个当。他让程小刀把西墙的火线先点着。那段火线贴着墙根，烧得极慢，像一溜红蚂蚁，从墙这头爬向那头。那些灯骑见火，又退了二十步。沈渊冷笑。人退，马也退。这火，就是给鬼看的。他们越不敢近，他越要让这谷子，亮得像口刚出炉的锅。阿贵带人从南坡往下扬红盐。那盐极细，在火光里像落了一场淡红的雪。有匹马先打了响鼻。接着是第二匹。灯骑队形开始散。沈渊知道，时候到了。他领了五个腿脚最快的，从东边暗门出谷。绕到那队灯骑的侧后。沈渊没打。他只点火。那一片草，他前夜就让人洒了极薄的油。火折子一落，草像被风推着，朝那队灯骑卷去。那火烧得又宽又矮，不烧人，只烧马腿。马惊了。北原的灯骑被自己的坐骑甩下大半。那些黑灯摔在地上，一盏接一盏地碎。沈渊像这夜色里最后一点活火，从草里杀出来。刀光极短，极准。他不杀马，不伤人。他专砍那些还没碎的黑灯。灯裂油洒，绿火到处乱窜。北原卫从未遇过这种打法。他们不是败，是乱。像一锅被抽了火的油，怎么也不能再热起来。他们开始往北撤。沈渊不追。他收刀，往回走。身后那火，还在沿草线烧。像这谷子，自己伸出一只红手，往北边指了指。沈渊回谷时，天已微明。阿九站在祠堂门口，正把竹哨从唇边拿下来。她没吹。因为天没绿。沈渊走过去。阿九把竹哨收进怀里，从袖子里摸出半块饼，递给他。沈渊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硬。可沈渊嚼得极香。孙瘸子从后头过来，见他没伤，又笑又骂。程小刀也回来了，一脸灰，像从灶膛里钻出来的。沈渊靠墙坐下。阿九也坐下。他们谁也不说话。只看着天，一点一点，从灰蓝变成淡青。那二十几盏黑灯，已经远成北边的一小片暗。可沈渊知道，这还没完。这队灯骑，也不过是黑斗篷放的又一根线。他烧了油，又破了线。下一次，黑斗篷不会再让人来试。他会自己来。沈渊不怕。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了。他低头，看自己手。那手上，有几道新烫的泡。可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这谷子，又熬过了一夜。而他的家，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