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灯娘子再临
第二天夜里，灯娘子又来了。
这次她没绕。她从正北来，走得极慢，像在等火把照见她的形。谷口守夜的阿贵最先看见，立刻传了信。沈渊上哨时，那女人已经站在半里外的草坡上，不躲不闪。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没点。那灯在她手里，像半截没烧起来的骨头。沈渊眯眼。他看得比上次更清。她不是一片影。她像这夜里自己立起来的一块冰，浑身没有半点人气。沈渊没让阿贵放箭。他朝谷口走了七步，站定。他道：“一人一灯。有话说？”那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极轻，像雪压断草茎。她说：“黑斗篷让我来。他说，你今晚若不降，明天夜里，这谷便不再是谷。”沈渊没动。他道：“他既让你来，就是说他还想留着这谷。不然，不会说。”灯娘子静了静，像被说中了。沈渊又道：“你不是来劝我。你是来拖我。”那女人这回极轻地笑了。那笑像风从北原城下最深的井里吹上来。她说：“黑斗篷说，你一定能看出来。可他说，看出来了，也没用。”沈渊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没用。黑斗篷派她来，就是想让他把人都缩进谷里。人一缩，外头的路就全让出来了。他们要从红河那一侧，绕道堵住回春谷唯一的水线。沈渊不缩。他和孙瘸子已经为此忙了三天。谷外的地，他撒过盐，布过火，还挖了几条极浅的水沟。不是用来喝，是用来听。灯娘子以为他只是嘴上硬。可沈渊知道，北原这一次，不是围。是断。沈渊转身，朝谷里走。灯娘子也没再跟。她只在他身后道：“明天夜里，你再来这，就不一样了。”沈渊没回头。他回到谷里，把孙瘸子叫醒。孙瘸子听完，披衣坐起，道：“她要断水，必从红河过来。红河过来的路，只有三条。一条是野枣树北边，一条是旧堤，一条是水路。他们怕火，不会走火原。旧堤最窄，也最远。”沈渊道：“所以他们会走水路。”孙瘸子点头：“水路要从河湾下。夜里水冷，可他们有种筏子，用灯皮做的，又轻又静。”沈渊道：“我带人去河湾。”孙瘸子道：“你去河湾，谷里呢？”沈渊说：“谷里交给你。灯娘子今晚不会动了。她只是来锁我的脚的。”沈渊回屋。阿九已经醒了。她没问。她只从被子里钻出来，给沈渊倒了碗水。沈渊喝了。他看看阿九。阿九说：“哥，我又听见河的声音了。那声音往南边去，像有人在水上拍东西。”沈渊一愣。阿九这些日子，耳朵越来越灵。她说是河在说话。沈渊知道，这丫头本就是半个药母。她对水与灯，比谁都敏感。沈渊说：“我去河湾。你留在谷里。若天亮我没回来，你把这根草绳解开。”他抽下腕上那根红草茎，放进阿九手里。阿九接过，掌心极凉。她咬咬牙，点头。沈渊又蹲下，和踏雪碰了碰额。那狗低低“汪”了一声。沈渊说：“跟着她。”踏雪便贴到阿九腿边。沈渊起身，提着刀，出了门。阿九追到门口。她没喊。只把那张小脸，映在灯里。沈渊走进了夜色。这一回，他往南。往河。往黑斗篷最想断的那条水脉。他知道，北原的人会在。灯娘子说得不错。明天夜里，这谷会不一样。可沈渊要让它，变得更不一样。他走得极快。风从南边来，裹着河水的气。凉，但清。像这谷子，还在他们这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