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河湾夜战
河湾在回春谷正南七里，水极静。沈渊到的时候，月亮正从东边出来，把河面照成一条银灰的带子。他没急着下去，先伏在岸坡上，听。河面有风，顺着水往南推。沈渊把那枚哑哨贴在地上。这回他听见了。极轻极轻的“沙沙”声，从北边河弯处过来，不是水，是皮子蹭在草叶上。沈渊侧过头，像夜里的獾。他数了数。六七条。他们不是从北边来，是从上游。沈渊心一沉。这些筏子已经绕过了野枣树。他们没走最窄的旧堤，也没硬冲河湾。他们贴着南岸草线往下。那里水草厚，岸又低。沈渊若没阿九那一下提醒，早去了相反方向。黑斗篷行事，果然不肯留半点口实给沈渊。沈渊没出声。他慢慢往河湾南侧绕。那河岸极软，脚陷下去。他索性脱了靴子，赤脚走。草和泥都滑，可沈渊把脚趾扣着走，像在泥里长出来的。他一直摸到离那些筏子还有百步的地方。那几条灯皮筏子极薄，浮在水上像几片暗色的叶。筏上各坐两人。他们不点灯。可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根极细极细的灰线。那线往水里垂，像在测水脉。沈渊想，他们不是来断水的。他们先来寻水脉。等寻到了，明晚一炸，这谷就绝了根。沈渊不能再等明晚。
他摸出火折。风从河上往南吹。沈渊没往河面点，他从怀里抓出几把干草末，往上游顺风扬。那草末极轻，落在水面上，像撒了一片极淡极薄的灰。筏上有人抬头，似觉出不对。沈渊已把火折朝那草末一甩。河面“噗”地烧起来。那草末不湿，油性大，遇火便着。整片水面像被一匹极薄极软的火布铺过去。灯皮筏子最怕火，那些灰衣卫大惊，纷纷去扯水里的灰线。沈渊就在这时候动了。他提刀涉水，不攻筏，只割那灰线。他在水草间穿，像条夜里的大鱼。那些灰线极韧，像用发丝和冷油绞成。沈渊割断了三条。第四条时，两个北原卫从筏上扑下来，手里都握着弯刀。沈渊不退。他深知，这时候若退，明晚就是这谷的死期。他和那两人在浅水里缠斗。水深及膝，沈渊的刀用不出大开大合，只凭腰力和脚底转。那两人的刀快，可沈渊更快。他的刀从水里往上挑，像从河底挑起一蓬泥和月。一个手腕中刀，一个胸口被刀背撞进水里。沈渊没杀他们。他往筏边掠去，把最后几条灰线一刀斩尽。那些筏子被火烧得漏了气，慢慢往水里沉。灰衣卫们弃筏而逃。沈渊站在水里，浑身湿透。月亮照着他，像给这河湾立了个人。他看那些灰线在河面上漂，心里没有一丝喜。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只是前手。更大的，还在更深处。沈渊慢慢上了岸。他拾起一条断线，缠在指上。那线比刀还凉。沈渊就着月光看那线。它极细，像条冻死的蛇。沈渊把它收进怀里。这是北原卫的“寻脉线”。有了这线，孙瘸子能知道他们的水法。沈渊往回走。天还没亮。河湾的风，已经从北边转成了南边。沈渊知道，这风一变，谷里阿九会醒。她会去门口。她会等他。沈渊走得很稳。脚上没靴，碎石和草茬割得他生疼。可他一步不停。他知道，这夜里，他不光守了水，也守住了明晚的黑斗篷会用的第一张牌。回到谷口时，天已经青了。阿九果然蹲在坡边。她没点灯。可她身边的踏雪先跑了过来。那狗在沈渊腿上蹭了又蹭，像要把这一夜的冷都蹭掉。阿九也跑下来。她跑到沈渊面前，先看他的脸，又看他滴水的衣裳。沈渊说：“没伤。就是湿了。”阿九不说话。她看见沈渊腕上那根红草茎还在。她终于把头一低，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沈渊伸手，把阿九的脸抬起来。那脸上，泪和露水混成一片。沈渊用拇指抹了抹，说：“天亮了。哭什么。”阿九说：“我看见河上起火了。烧得那么红。”沈渊道：“那是我放的。”阿九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沈渊笑了。他拉起阿九，往家走。阿九一边走，一边还掉泪。可她不哭了。她只是把沈渊的手抓得极紧。像这河里再多的水，也冲不断他们。沈渊忽然想，这红草绳，得再编紧些。以后，他走多远，都让她栓着。这，就是他们在这乱世里，最深的牵法。沈渊抬头。天，全亮了。谷里，鸡在叫。阿九的母亲般的宋婆婆，已经站在门口，朝他们招手。沈渊想，这一夜，又过去了。他们，又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