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土衍的岩墙已经封死了四面八方,只留下头顶一个黑乎乎的口子,像口倒扣的井。三名刺客瘫在焦坑边上,连喘气都压着声。他们刚才还挣扎过,现在不动了,眼神空落落的,像是知道逃不出去。
云寒霄站在廊下,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他没动,但手指一直虚悬在袖口边,随时能凝出冰盾。眼睛盯着院中那三人,一眨不眨。
就在这时候,空气突然热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火把那种闷热,是那种从地底冒上来的、带着活气的暖意。紧接着,一道赤红的光从院子东角窜起,像有人猛地划亮了一根巨火柴。
五哥来了。
云火烈一脚踏进院门,靴底踩碎了地上一小块焦炭。他没穿外袍,只穿着短打劲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那道小时候烫伤的浅疤。头发微卷,额前几缕被汗贴住,一看就是刚从火圈那边赶过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摇篮的方向——窗帘拉着,但能瞧见里面小团子翻了个身,背对外头。
“啾啾又不看我啦?”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点委屈,又有点笑。
话音没落,他已经蹲到了岩壁边。掌心往地上一按,凤凰真火顺着指尖流出来,像熔化的琥珀,沿着岩石缝隙缓缓爬行。
“滋啦——”
一声轻响,岩缝处原本被刺客用毒刃劈过的接口开始发红、软化,接着表面一层迅速熔成玻璃状,光滑得照得出人影。那地方再没法撬、没法砸,连指甲都抠不进去。
云火烈吹了口气,把火苗压低了些:“封死咯,别想钻缝。”
他站起身,双手抬起,十指张开。八团拳头大的火焰球从他掌心跃出,嗖地飞向四面岩壁高处,稳稳悬停,彼此之间拉出细如蛛丝的火线,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
火光一亮,整个院子瞬间通明。
阴影全没了。连墙角那点积灰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温度也升上来一点,不烫,是晒过太阳的那种暖和。
其中一个刺客本能地抬手挡光,可那光不刺眼,反而晃得人心慌。他手抖了一下,慢慢放下来,整个人缩了缩。
云火烈眼角都没扫他们。
他转头看向婴儿房的窗,发现窗帘动了动——啾啾翻回来了,脸朝外了。
“哎!”他立刻咧嘴一笑,“看到啦?哥给你放烟花哦。”
他说着,指尖轻轻一勾。
靠近窗户那一侧的火球忽然矮了半截,火势收拢,颜色从赤红变成橙黄,像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同时,一股极细微的暖气流顺着窗缝钻进去,轻轻拂过襁褓一角。
啾啾的小鼻子动了动。
她睁开眼,先是一愣,然后看见窗外浮动的光晕,小嘴一下子咧开了,露出两排小米牙。
云火烈见她笑了,更来劲了。
他在窗台上用指尖画了个笑脸,一点火星跳起来,在空中划了个弧,啪地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花雨,星星点点往下飘,有几粒甚至穿过缝隙,落在了摇篮边上。
啾啾伸手去抓,没抓到,咯咯笑起来,小腿一蹬一蹬的,差点把毯子踢飞。
“好玩吧?”云火烈隔着玻璃冲她眨眼,“下次哥给你做个会转的火蝴蝶,绕着你飞,好不好?”
啾啾听不懂那么多,但她知道这是五哥在逗她。她拍着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云火烈回头看了眼大哥。
云寒霄还站着,姿势没变,但他眉心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了点。目光从刺客身上移开,落在火网上——那八团火球正随着囚徒的轻微动作微微调整亮度和大小,谁想靠过去,对应的火球就胀一圈,逼得人后退。
精准,稳定,没有一丝浪费的灵力波动。
这是苦练出来的控温功夫。
云火烈没说话,只是把手抬得更高了些,双臂展开,像在拥抱这片由他掌控的火焰领域。额角渗出汗珠,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他知道大哥在看他。
他也知道,这一关,是他自己要过的。
小时候他烧焦过啾啾的发梢,那天晚上躲在柴房哭了好久,一边哭一边对着火苗练习收放。那时候他发誓,以后绝不让火焰伤到妹妹一根头发。
现在他做到了。
不止不伤她,还能让她笑。
云寒霄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廊前第一级台阶上。这个位置,正好和云火烈形成并肩之势。他的手从袖中抽出,原本蓄势待发的冰盾之力悄然散去,指尖的寒意退了个干净。
他没夸五弟。
也没点头。
但他站过去了。
这就够了。
院子里的火网静静燃烧,没有爆裂声,也没有烟,只有轻微的“嗡”鸣,像是某种低语。温度恒定,光亮均匀,连风吹进来都会被热流轻轻托住,不会惊扰到摇篮里的小人儿。
一名刺客试图站起来,刚动一下,头顶的火球立刻压低三寸,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他又跪坐回去。他抬头看,火光映在他眼里,像两簇跳动的小火苗。
他不敢再动了。
另一个悄悄挪了下手,想摸藏在鞋底的符纸,结果脚边地面突然升温,靴底传来焦味。他“嘶”了一声,赶紧缩回脚,满脸惊恐。
第三个人干脆闭上了眼,像是认命了。
云火烈余光扫见这一切,嘴角翘了翘。
他慢慢放下手,改用神识维持火网运转。身体放松了些,肩膀也不那么紧了。他低头擦了擦汗,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糖,剥开纸塞进嘴里。
是二哥做的雷系兔子糖,甜里带点酥麻感。
他嚼着糖,转头又去看窗里的啾啾。
小家伙正仰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飘过的光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碰那些光影,没碰到也不急,嘴巴一嘟,继续笑。
云火烈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声说:“哥在这儿呢,不怕啊。”
声音不大,但啾啾好像听见了,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咧嘴一笑,然后翻了个身,小屁股一拱一拱地,像是在跳舞。
云火烈忍不住笑出声。
他靠着岩壁坐下,背挺直,双手仍虚抬着维持控火状态,但整个人看起来轻松多了。火光照着他年轻的侧脸,汗湿的鬓角闪闪发亮。
云寒霄站在几步之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走,也没说话。
但他站得很稳。
就像这座院子里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火网无声燃烧。
刺客蜷缩在中央。
摇篮里的小人儿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