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各守一线
沈渊没有睡。他只在火塘边坐了一个时辰，等太阳从南坡爬上来，便去叫了孙瘸子。两人关着门，在屋里低声说了半上午。阿九把从河里带回来的断线放在他们中间。孙瘸子只瞟一眼，就骂了句“北原这班阴货”。沈渊等他骂完，才说：“他们今明两夜，必有人来。谷里不能全不留人。我想把人分成三队。一队守水，一队守口，另一队，往火原那边撤。”孙瘸子道：“你想把女人孩子送一部分出去？”沈渊点头：“不是逃。是分。万一阵破了，他们还能回火集或到更南边。”孙瘸子没马上接。他点了烟，吸得吧嗒响。这谷子是从外头逃来的，三十几户，本就把根扎得浅。如今要再分，伤人心。可他也不是那等犹豫的人。他道：“行。挑些走不动的先动。别声张。就说是去火集收药。”沈渊道：“我让阿九也走。”孙瘸子抬眼，似有些意外。沈渊说：“她得走。往南，绕白马崖，去火原老道，找磨刀人。”孙瘸子沉默了。磨刀人在红河渡口，虽孤，却最稳。若谷真守不住，阿九去那儿，至少还能活。沈渊说：“我教过她走那几条路。她也知道怎么找野枣树，怎么绕旧堤。天不亮，她就带几个小丫头先动。”孙瘸子道：“你让她走得成？”沈渊没出声。他当然知道，阿九不会肯。可这回不同。不是放火，不是守夜。是后路。他得先替她铺好。哪怕她会哭，会恨他半日。也要铺。沈渊起身，出了屋。阳光落了他满身。他走到院中。阿九正端着一簸箕刚摘的菜，从外头回来。她看见沈渊，笑了一下。那笑里还带着昨夜没散的惊，却已经软软地落成晨光。沈渊走近，说：“阿九，下午你带几个小的，和宋婆婆一起去火集收药。走南坡，别回头。”阿九的脚停住了。她看着沈渊，像要用一双眼睛把他看穿。沈渊不避。阿九问：“要走多久？”沈渊说：“至少三天。”阿九说：“你骗我。”沈渊没答。阿九的眼泪在眶里打转，硬是不肯掉。她低声道：“你昨晚在河上烧了火。今天就要送我走。是不是他们今晚会来？”沈渊看着她。这丫头，越来越不像个孩子。他蹲下，说：“正是因为今晚会来，你才要走。你走了，我才能放开打。”阿九没说话。她只是慢慢蹲下，把脸埋进那簸箕里。沈渊看见菜叶在她手里被攥得发皱。他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碎发。阿九说：“我不去火集。我去磨刀人那儿。”沈渊一愣。阿九抬起头，眼睛已经干了：“你不是想让我去那儿吗？火集没了。往南是河。你教我认过路。河是红的。磨刀人在北岸。”沈渊心里像被人用什么极软极重的东西撞了一下。这丫头，全猜中了。沈渊点头：“你去了，我才能安心。”阿九也点头。她说：“可我要带踏雪。”沈渊道：“带。”阿九说：“你也要常看我留给你的灯。”沈渊说：“看。”阿九便不说话了。她把菜放下，转身去屋里收拾包袱。沈渊站在院子里，看她小小的背影在屋里来去。他想，这日子，总有一天，再不用这样送人走。可眼下，他只能送。等阿九收拾好了，他又让程小刀护送。程小刀不肯，说谷里正用人。沈渊道：“南边有人要过野林，你熟。送到就回。”程小刀这才应了。午后，一行人从谷后小道走。沈渊没去送。他站在南坡上，远远看着。阿九走到半坡，忽然回头。她没说话。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沈渊也抬手，挥了一下。然后阿九就转身，和踏雪一起，朝南边去了。沈渊看着她，像看这谷里最亮的一盏灯，被人捧去了更远的地方。可这灯，不灭。她会回来。沈渊知道，自己得把家守到那一夜。守到她回来时，灯还亮着。沈渊转身。日头正高。谷里的风，从北边吹来，已经不像昨夜那么凉了。像这大地也知道，今晚过后，一切都要见个分晓。沈渊抽刀，在坡上试了半式。刀光落处，满坡的草都像被烫醒了。他收刀，往谷里走。今晚，他哪也不去。就在这。等黑斗篷。把这谷子的火，一次烧到最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