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黑斗篷
入夜，风突然停了。
整个回春谷像被一口极大的黑锅扣住。没有风，草不响，连虫子都像被谁从土里掐了声。沈渊站在哨口，手里握着刀。这静，他太熟悉了。不是平安，是杀机把自己憋得太久，终于憋不住了。他让所有人把火全点起来。一盏都不许灭。火越多，灯越乱，北原的黑灯反而使不开。孙瘸子拄着棍，站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这一夜，谷里三十几个能拿刀的人，全都伏在墙后、坡上、井边。他们知道，今晚上来的不是探子，不是灯骑。是黑斗篷。
到了子夜，北边极远处，忽然起了风。那风极细，像被人用指尖搓着草叶，从草场那头慢慢吹来。沈渊闻到了一股极浓极沉的黑油味。不是一队人。是一片。像有人把整条红河都点着了。沈渊把手按在哨口的石壁上。那石头是温的。这谷里的地火，也在醒。孙瘸子低声道：“来了。不止三十人。”沈渊点头。他下了哨口，走到西墙后。阿贵和另外两个后生已经候着。沈渊道：“放第一道火。别急着起大火。用小火。照人。”阿贵吹火折。那火从墙根下慢慢爬出去，像一条极细极长的红蛇，沿着沈渊早就划好的湿油线，往北边草场里钻。那蛇一路烧，一路照。草场里，影影绰绰，全是人。不是散兵。是整队整队的灰衣卫。他们分作三股。一股正北，两股斜插东西。每人手里一盏灯。那灯黑得像把月光也吸进去。沈渊只扫一眼，便看清了。黑斗篷没在两翼。他在后头。在正北那三排人后面，像这夜最深的部分。沈渊没有动。他知道，今晚不是他找黑斗篷。是黑斗篷来找他。
正北那队人先动了。他们不冲。只把手中的黑灯一盏一盏点起来。那火不是绿，是极暗极暗的白。像把夜里最冷的光全抽出来，往谷里压。沈渊只觉那光一照过来，他胸口的火都像被什么按了一下。不疼，却闷。他看看左右。有几个后生已经喘起粗气。沈渊低喝：“别和它们对眼。看脚下。”那些人忙低下头。沈渊自己却不低头。他抽刀。刀尖朝北。他的火从胸中漫出，顺刀而上。那火不烈，却极稳。像这谷里最老的那盏灯，被他从灯堂里请了出来。沈渊一个人，走到谷口。他身后，所有篝火都像得了令，齐齐往北一倾。这谷里的火，从没有这样齐整过。它们和沈渊一样，不怕了。
黑斗篷还是没有动。可他的声音已经传过来。极轻，却比这满谷的风还清。他道：“沈渊，这一夜，我不杀你。我只把你这谷子，从地上抹了。”沈渊没回话。他慢慢抬起刀，指向北边。沈渊用刀尖在黑灯照来的最亮处，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像在说：来。那三排灰衣卫，便动了。他们不是跑，是踏。每一步都极沉，像要踩碎这谷子的胆。沈渊没有退。他也没喊“放火”。他等着。等他们进到那几道矮墙前，他才重重把刀往下一劈。刀风起处，西墙外的第一条暗线“轰”地亮了。那火从草里、墙根下、旧渠里同时窜起来，像这谷子自己张开了嘴。沈渊站在火后，像这人间最后一尊不肯凉的神。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这火，会替他说完剩下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