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不是打雷,也不是屋顶瓦片掉下来那种响动。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沉沉的一下,像有谁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连带着床板都震了半拍。
她猛地睁开眼,小嘴一瘪,还没想好哭不哭,眼泪先滚了出来。下一秒,嚎啕大哭就冲上了喉咙,又尖又亮,根本压不住。
“哇啊——!”
这一嗓子把整个院子都撕开了。
云衡原本闭着眼,靠呼吸维持结界运转,突然间额前金纹一闪,人就睁开了。他脸色瞬间发白,手指一颤,差点没控住空间波动。低头一看地面,土层深处正传来一阵阵不规则的震频,不是外力入侵,是灵脉自己在抖。
“糟了。”他低声说。
云寒霄几乎是同时转身,大步冲向窗边。他刚走到一半,脚下地面猛地一晃,像踩在鼓面上。冰蚕丝襁褓还挂在摇篮钩上,他一把扯下来就往里裹,动作快得带风。可云啾啾还在哭,越哭越凶,脸都憋红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别怕。”他低声道,声音放得很软,但手一点没抖,“哥在。”
话音刚落,地面“咔”地裂开一道缝,就在摇篮底下,蛛网般往外炸开。裂缝直奔囚禁区,三名刺客还被冻着下半身,连叫都来不及,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陷。石砖崩碎,泥土塌陷,眨眼就被吞了进去,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云雷动从侧院冲出来,头发已经炸起来了,噼啪带电。他抬手就要布雷网稳地基,云风辞却一把拽住他胳膊:“别!她在哭!你放雷会激得更厉害!”
云雷动硬生生收手,指尖的电流“滋”一下散进空气里。
云土衍已经扑到地上,双掌贴地,拼命调动土系灵力重塑结构。可刚凝出一层硬壳,又被震动碾碎。他咬牙再压,额头冒汗,嘴抿成一条线。
“撑不住……”他低声说,“这股力道不是我能挡的。”
云火烈腾空而起,凤凰虚影在他背后展开,一圈圈热流升腾,把低空乱流推开。集市那边已经开始乱了,灯笼灭了一片,摊布哗啦啦翻飞,有人抱头往外跑,还有孩子跟着哭起来。
云光离跳上屋顶,双手一展,柔光结界铺开,罩住人群密集处。光晕不算亮,但能让人心神稍定。他眼角扫见一个老妇人腿软要倒,立刻甩出一道光影托住她腰,顺手把她推到墙角安全区。
“别慌!”他喊了一声,嗓门不小,“趴下别动!等风过去!”
没人听他的。恐慌比风来得快。
云寒霄抱着云啾啾退到庭院中央,冰蚕丝裹得严实,寒气自发形成薄罩护在外围。可她还是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脚蹬得厉害,奶声奶气地抽噎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地心上。
“乖……不哭。”他拍着她背,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没事了,哥抱着你。”
云啾啾不理他,只顾着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害怕。刚才那个翻身的声音太吓人了,黑漆漆的地底,好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金三爷一直躲在角落,袖子里的遁符已经摸出来了。他盯着云家兄弟各守一方,心里一喜——乱了,全乱了。只要再拖十息,他就能抽身走人。
他慢慢往后挪脚,一点一点,不敢快。
云寒霄忽然抬头,目光钉子一样扎过来。
“幕后是谁?”他问,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哭声。
金三爷顿住,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干笑。
“不知道?”云寒霄往前走了一步,地面结霜,“那你现在走什么?”
金三爷眼神一缩,猛地捏紧遁符。
可下一秒,他人没动,双脚却像焊在地上。低头一看,鞋面浮起一层透明晶膜,把他和地面锁死了。
云衡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右手抬起,掌心朝下。他脸色比刚才更白,呼吸略重,但眼神冷得能刮出冰碴。
“你想走?”他说,“可以。留下命再走。”
金三爷瞪着他,牙关咬紧,嘴角都破了。
云雷动站到云风辞旁边,两手叉腰,盯着金三爷冷笑:“哟,这不金老板嘛?庙会摆摊卖假药呢?怎么,今晚改行当刺客了?”
云风辞轻轻摇头:“二哥,别逗他。他现在怕得很。”
“怕?”云雷动嗤笑,“他怕的是待会儿审出来,谁给他收尸。”
云土衍还在地上撑着,手没抬,声音闷闷的:“地基快不行了,裂缝往府墙外延了三丈。”
云火烈在空中转了个身,凤凰虚影压低高度,热流扫过街道边缘:“东口人快跑光了,西巷还有几户没动。”
云光离扫视一圈:“老人小孩都在光罩里,暂时没伤。”
云寒霄低头看怀里的云啾啾。她还在哭,小脸通红,眼睛闭得死紧,像是要把全世界都哭塌。他用袖子给她擦了把脸,结果她抽鼻子更凶,喉咙里发出委屈巴巴的“嗯嗯”声。
“不是怕。”他忽然说,像是自言自语,“她是被吓到了。”
没人接话。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一个五岁的孩子,哪懂什么灵脉异动、阴谋陷阱。她只是听见地底有动静,醒来就哭了。可偏偏,她的哭声能震天地。
云衡盯着金三爷,声音冷:“你利用她不懂事,拿百姓当棋子,就不怕遭报应?”
金三爷冷笑:“报应?你们云家占着心源之体,七个人围着一个小娃娃转,享尽宠爱,凭什么?我师父当年为封邪灵,孤零零死在秘境,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公平吗?”
云寒霄抬眼,目光如刀:“所以你就拿无辜人命试阵?拿她当工具?”
“工具?”金三爷嘶声笑,“她本来就是器!生来就该被用!你们倒好,当祖宗供着,真是可笑!”
话音未落,云雷动一步上前,雷光在拳上炸开:“你说谁是器?!”
“住手。”云寒霄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静了一瞬。
他抱着云啾啾,站在原地没动。她的小手抓着他衣襟,湿漉漉的脸贴在他胸口,还在抽。
“她不是器。”他说,“她是云家最小的妹妹。谁碰她,就是与我们七人,不死不休。”
金三爷冷笑卡在喉咙里。
云衡掌心一压,空间锁收紧,金三爷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云土衍终于撑不住,手一软坐到地上,喘着气抹了把汗。裂缝没再扩大,但也塌了一半院子,焦坑和岩柱东倒西歪,像打完一场恶战。
云火烈缓缓落地,凤凰虚影收进体内,脸上也有些疲色。他走过来,伸手戳了戳云啾啾的小脸蛋:“啾啾,别哭了好不好?你看哥哥们都累坏了。”
云啾啾不理他,只管哭。
云风辞轻叹,指尖一勾,一缕柔风绕着她飘,想逗她分心。风卷起她一缕浅金卷毛,轻轻扫过鼻尖。
她打了个喷嚏,哭声顿了半秒。
“哎?”云风辞眼睛一亮,“有用?”
云雷动立刻嚷:“你拿风吹她干嘛!呛着了怎么办!”
“不会。”云风辞笑,“我控得准。”
云啾啾揉了揉鼻子,又要张嘴哭,云风辞赶紧再吹一下。这次是耳后,轻轻的,像羽毛扫过。
她愣住,眼皮一颤,嘴巴还张着,却没出声。
云雷动瞪他:“你别玩火!她要是咳了,我劈了你!”
“不会咳。”云风辞眨眨眼,“她只是需要一点熟悉的东西。”
云寒霄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泪汪汪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他把脸凑近一点,轻声说:“啾啾,看哥。”
她眨眨眼,又闭上,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嚎。
云衡忽然抬手,在她头顶凝出一颗小小的光珠,黄黄的,静静漂浮着,像之前哄她睡觉那样。
她感觉到光,慢慢抬头。
光珠不动,也不躲。
她伸出手,小指头够到一半,又缩回去,哼了一声。
云衡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指尖一动,光珠飘下来一点,刚好落在她指尖能碰到的高度。
她一把握住——当然握不住,光是虚的。但她不管,攥着那点暖意,抽抽搭搭地喘气。
哭声小了。
云寒霄松了口气,轻轻拍她背。
可就在这时,金三爷突然用力挣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他脖颈青筋暴起,整条手臂涨红,像是在催动什么禁术。
云衡眼神一凛:“他在烧血传讯!”
云雷动立马抬手,雷网锁定他全身。
“别杀他。”云寒霄说,“留着问话。”
云衡掌心一旋,空间锁层层加压,直接切断他体内灵流。金三爷闷哼一声,瘫软下去,嘴角溢血。
云光离从屋顶跃下,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手里捏了团净光粉:“想传讯?我帮你清干净。”
金三爷喘着气,眼里全是恨。
云寒霄抱着云啾啾,站在庭院中央,冰罩未撤,目光扫过全场。
云雷动蓄雷在手,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云风辞掌心微风不断,探查四周气流。
云土衍坐在地上缓气,手还贴着地面。
云火烈站在旁边,火纹仍在肩头闪烁。
云光离盯着俘虏,光粉未撒。
云衡右手维持空间锁,左手轻抚额角,显露出一丝疲惫。
云啾啾靠在大哥怀里,小手还抓着那颗不存在的光珠,眼泪没停,但不再尖叫。
她的眼眶红红的,脸颊通红,身体微微发颤,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嗯……嗯……”
她还在哭。
她没睡。
她没停下。
风停了。
火熄了半边。
地缝还在冒烟。
集市远处传来零星哭喊。
云寒霄低头看她,声音很轻:“再忍忍,哥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