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靖景和三年,暮秋。
连绵的秋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整半月,没个停歇。
雾蒙蒙的雨气裹着山间的湿冷,死死压在青溪镇的上空。
这青溪镇,坐落在三山夹缝里头,偏僻得很。
往外走三十里是无人的荒山,往里走十里是深不见底的黑龙潭水路,自古就是个被世人遗忘的边角小镇。
其实呢,早些年的青溪镇不算冷清。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潭里的肥鱼、山里的山货,足够镇上百姓安稳度日。可近些年不一样了,世道慢慢活络,外头的县城、府城越来越繁华。镇上的年轻男女,谁耐得住这深山小镇的清贫冷清?
一批接一批,收拾行囊外出谋生。
留下来的,全是走不动路的白发老人、体弱的妇孺、懵懂的稚童。
白日里的青溪镇,静得可怕。
街上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油亮打滑,空荡荡的街巷连个人影都瞅不见,只有风吹过破败木门的吱呀声,还有雨水滴落屋檐的哒哒声响。
夜里更是死寂,全镇漆黑一片,唯有几户人家透出零星微弱的油灯火光,半点烟火气都无。
镇上老人常叹气说,青溪镇啊,是慢慢枯死咯。
可就在这死寂沉沉的秋日雨夜,一桩怪事,彻底打破了小镇常年的平静。
镇上十字街口的老槐树下,来了一个陌生的外乡人。
这人看着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黑衣,斗笠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头,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
风雨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可他从头到脚,身姿挺拔,半点狼狈的姿态都没有。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
他随身只带了一只巴掌大的黑木小水缸,水缸封着细密的透气木盖,不知道里头藏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雨势稍稍停歇的傍晚,街巷里难得聚了几个闲坐的老人、带娃的妇人。
大家本来各聊各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全都愣住了。
这荒山野岭的偏僻小镇,整年都见不到几个外乡过客,更别说这种孤身一人、气质清冷的陌生汉子。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猜测他是迷路的货郎,或是避雨的路人。
谁料,黑衣男子直接放下肩头的行囊,将黑木水缸稳稳摆在老槐树的石台上,抬手取下斗笠,露出一张干净素淡的脸。
眉眼清冷,眼底沉得像深潭,看不出半点情绪。
“诸位乡邻,打扰了。”
他开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长途跋涉的沙哑,却格外清晰,稳稳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在下墨寻,走南闯北,靠戏鱼谋生。今日路过宝地,天色已晚,想在此借住几日。闲来无事,献一场薄技,博各位一笑。”
戏鱼?
在场所有人全都懵了。
镇上人靠山靠水,谁没见过鱼?
江河潭溪里的鲫鱼、鲤鱼、黑鱼、鲶鱼,样样都熟。
街头卖艺的杂耍,他们早年也见过不少。耍猴吞火、胸口碎大石、戏蛇舞棍,五花八门样样齐全。
可戏鱼,这是头一回听说。
鱼是最蠢钝不过的东西,没有灵智,不通人性,只会顺水浮沉,怎么能用来表演杂耍?
一众村民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疑惑和好奇。
有个满头白发的老翁,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只黑木水缸,笑着摆手:“小伙子,你莫不是拿我们乡下人寻开心吧?鱼这物件,离水就死,在水里只会乱游,哪里能耍把戏呀?”
旁边抱孩子的妇人也跟着搭话:“是啊大兄弟,猴子机灵,蛇通灵性,鱼就是个死物,怎么戏呀?怕是你一路赶路太累,说错话咯。”
墨寻没急着辩解,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伸手轻轻掀开黑木水缸的盖子。
盖子打开的瞬间,围在四周的众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悄悄竖了起来。
寻常的江河鱼,大多是银鳞、黑背、金尾,模样再好看,也都是凡俗模样。
可这水缸里的鱼,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水缸不大,里面只养了七条小鱼。
鱼身不过手指长短,通体漆黑如墨,连鱼鳞、鱼鳍、鱼尾都是纯粹的浓黑,半点杂色都没有。
最诡异的是鱼的眼睛。
一双鱼瞳,不是寻常的黑白瞳孔,竟是透亮的暗红色,像浸过鲜血的琉璃,在昏黄的夕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七条黑鳞红眼小鱼,安静悬浮在清水之中,不游不动,姿态规整,像是被人精心摆好的摆件,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在场所有人活了大半辈子,走遍周边山河溪水,从来没见过这种怪鱼。
“这……这是什么鱼啊?”
“看着也太邪性了,黑皮红眼,怪吓人的……”
“山里潭里的鱼我见遍了,压根没有这种品种!”
细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黏在小小的水缸之上,挪都挪不开。
说实话,单单是这鱼的怪异模样,就足以勾起所有人的好奇心。
墨寻垂眸看着缸中怪鱼,语气平淡无波:“此鱼名幽瞳墨鱼,生于寒渊暗水,不通凡俗,却通人令,可随人势起舞。”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尖对着水缸轻轻一点。
没有响亮的口令,没有夸张的动作,只是极轻的一个手势。
下一瞬!
原本静止悬浮的七条墨鱼,骤然动了!
哗啦啦的轻微水声响起,细碎又清脆。
七条幽瞳墨鱼,首尾相连,瞬间排成一条笔直的黑线,顺着水缸的圆形轨迹,匀速回旋游动。
速度不快不慢,步调完全一致,没有半分错乱。
一圈,两圈,三圈……
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像被丝线牵引着一般。
围观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墨寻指尖手势再变。
回旋的墨鱼骤然散开,七条小鱼一分为七,各自占据水缸一方,错落悬浮,稳稳定在水中,一动不动。
像是七星排布,井然有序。
紧接着,更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墨寻手掌上下起落,快慢交替。
缸中的墨鱼,竟跟着他的手势,跳起了规整的鱼舞!
手势上扬,群鱼齐齐跃水,细小的鱼身跳出水面半寸,齐齐落回水中,水花细碎均匀。
手势下压,群鱼齐齐沉底,贴在缸底排列成整齐的队列,纹丝不动。
手势左右摇摆,群鱼交错穿梭,一纵一沉,一聚一散,进退有度,分毫不乱。
叠阵、分形、旋游、跃波……
种种高难度的花样,被这群看似蠢钝的怪鱼,完成得完美无瑕,比街头戏猴的阵法还要整齐精妙。
要知道,鱼无灵智,天性散漫。
想让数十条灵智低下的活鱼,做到这般整齐划一、随令而动,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算是驯养数十年的顶尖戏兽艺人,也断然做不到这般地步。
在场的老人纷纷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景象。
“神了!真是神了!”
“活了一辈子,今日算是开了天眼了!”
“这哪里是戏鱼啊,这简直是通了神道!”
短暂的寂静过后,震天的掌声骤然响起。
山里小镇的日子太过枯燥平淡,这般离奇精妙的绝技,是所有人这辈子见过最稀奇的光景。
雨彻底停了,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过来,吹散了连日的潮湿沉闷。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鲜活笑意。
表演接近尾声,墨寻指尖轻轻一收。
七条幽瞳墨鱼瞬间归位,静静悬浮在水缸中央,再次恢复了安静死寂的模样。
众人看得意犹未尽,纷纷掏出怀里的铜板、碎银,争先恐后想要打赏这位身怀绝技的异乡艺人。
可墨寻却抬手轻轻阻拦,对着众人微微拱手。
“诸位乡邻不必破费。”
他语气温和,态度谦和,没有半点恃技自傲的姿态。
“我一路漂泊,四海为家。今日借宝地献丑一番,只为讨个落脚之处。若是大家不嫌弃,我想在镇上暂住几日,叨扰之处,还望各位海涵。”
众人哪里会不同意?
这般神仙般的绝技艺人,能留在这死寂小镇,是青溪镇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