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柳乳母心底已经泛起了浓烈的寒意。
可看着小公子执拗认真的眼神,她不敢敷衍。
这孩子自小异于常人,从不说无谓的疯言妄语。
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打算去一探究竟。
若是寻不到,便回来好好安抚小公子,权当一场孩童幻梦。
若是……真的寻得到。
柳乳母不敢继续往下想。
当日午后,趁着温景淳夫妇在前厅会客,府中下人各司其职无暇顾及,柳乳母独自一人,悄悄绕到顾宅荒废的后门。
顾宅院墙坍塌了大半,断砖残瓦散落一地,墙内荒草长及半人高,枯黄的枝叶在秋风里簌簌作响,听得人心慌。
空气里满是枯草腐烂的味道,夹杂着常年无人通风的霉味,阴冷的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有人低声啜泣。
深秋的白日,这里却阴冷得如同寒冬。
柳乳母攥紧袖口,压下心底的惶恐,弯腰钻进荒院。
顾宅极大,荒废二十年,路径早已被荒草掩埋。
可奇妙的是,她明明从未仔细逛过顾宅后院,脚下却像是有无形的指引。
顺着荒草残径一路往前走,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果真在庭院最深处,看见了一座残破的听雨亭。
亭子木质栏杆尽数腐朽坍塌,亭顶瓦片脱落大半,梁柱爬满青苔藤蔓,破败不堪。
亭下地面铺着老旧的青石板,历经二十年风雨冲刷,颜色暗沉斑驳。
柳乳母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来,按照温砚臣所言,细数石板排布。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第三块青石板,边角微微翘起,和周遭平整的石板截然不同,缝隙里塞满了干枯的杂草和淤泥。
她伸手拂去表面的枯草烂泥,指尖触碰到石板缝隙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不是秋风的冷。
是一种沉埋地下数十年,不见天日的阴寒。
柳乳母心脏砰砰狂跳,她咬着牙,双手扣住石板缝隙,一点点用力撬动。
石板不算厚重,常年水土浸泡,早已松动。
稍稍用力,整块青石板便被掀开。
石板底下,没有泥土乱石。
赫然是一方小小的四方凹槽,深浅恰好,刚好能容下一方砚台。
凹槽正中,静静躺着一块古朴青砚。
青琅石质地,素面无纹,唯独砚池底端,浅浅刻着半枝凋零寒梅。
砚台侧边,一道细微的天然石纹裂痕,蜿蜒曲折,像是常年被人握在掌心摩挲,磨出的旧痕。
和温砚臣方才描述的模样,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柳乳母浑身骤然僵硬,手脚冰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秋风穿过荒亭,吹动她鬓边白发,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真的有。
一个六岁孩童,凭空说出二十年前荒宅地下的秘物,一字不差。
这根本不是孩童的臆想幻梦。
这背后藏着的事,太过诡异,太过骇人。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将这方古砚捧起。
砚台入手温润,石质细腻,没有半点埋藏地下二十年的腐朽潮气,反倒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雅墨香,经久不散。
掌心摩挲过砚侧的细纹裂痕,触感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人日日握磨,数十年未曾间断,才会养出这般温润包浆。
柳乳母不敢多留,迅速盖回青石板,匆匆清理掉痕迹,将古砚揣在怀中,快步离开了阴森荒宅。
一路快步赶回温家,她屏退左右下人,独自走进内院书房。
此时的温砚臣,依旧静静坐在西斋门口,微微垂眸,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柳乳母怀中,轻声开口:“拿回来了?”
语气平淡从容,没有半分孩童的惊喜雀跃,只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安然。
柳乳母走上前,颤抖着将青琅古砚递到他手中。
温砚臣伸出小小的手掌,稳稳托住这方古砚。
指尖贴合砚台纹路的那一刻,他眉眼瞬间舒展,眼底积压许久的怅然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熟悉与安稳。
他抬手,熟练无比地拂过砚池寒梅纹路,指尖划过侧边裂痕,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得不能再娴熟。
那是数十年日日研磨、夜夜握笔,才能养出来的本能手势。
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般熟练的持砚动作。
柳乳母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画面,心口阵阵发紧,眼眶莫名发酸。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女声。
“这方砚台……果然还在。”
柳乳母骤然回头。
只见温家老宅的老邻人,顾氏老夫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
顾老夫人年近七旬,满头白发,身形佝偻,面色常年苍白孱弱。
二十年前顾家举家迁走,唯独这位老夫人,执意留守姑苏,不肯离去。她舍弃了顾家所有富贵基业,独自守在城郊一间破旧茅屋,孑然一身,孤苦度日。
二十年光阴,昔日温婉贵妇熬成垂垂老妪,常年闭门不出,极少与人往来,性情孤僻沉静。
今日不知为何,竟主动踏进了温家宅院。
顾老夫人的目光,死死落在温砚臣手中的古砚上。
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唇不停颤抖,身子摇摇欲坠。
她一步步缓缓走近,目光从砚台,慢慢移到温砚臣的脸上。
这一眼,便是万年。
顾老夫人定定地望着那张稚嫩清秀的小脸,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悲痛,极致的思念,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她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声音哽咽破碎:“像……太像了……眉眼,风骨,握砚的手势,分毫未变……”
柳乳母心头巨震,连忙上前扶住老夫人:“顾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您认得这方砚台?”
顾老夫人没有看柳乳母,目光始终黏在温砚臣身上,久久不愿挪开。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吐出一段尘封二十年,从未对外人言说的往事。
二十年前。
顾家也曾是姑苏顶级书香门第,文脉绵延百年,不输温家分毫。
顾老夫人膝下独子,名唤顾清砚。
顾清砚天资卓绝,年少成名,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满腹经纶,笔墨冠绝江南,是当年整个姑苏最耀眼的文道奇才。
他一生最爱之物,便是这方亲手珍藏的青琅古砚。
日日研磨写诗,夜夜伏案著文,从不离身。
砚底寒梅,砚侧裂纹,全是顾清砚半生笔墨的印记。
可惜天妒英才。
二十年前深秋,顾清砚年方二十二岁,正当风华正茂,前途无量之时,突发急症,一夜咯血不止,药石无医,骤然夭折。
少年英才,英年早逝。
顾家满门悲痛,顾老夫人更是痛彻心扉,几乎哭瞎双眼。
顾清砚下葬那日,顾老夫人本想将这方他最爱的古砚,随棺陪葬,伴他长眠地下。
可遍寻整座顾宅,翻遍所有书房器物,始终找不到这方青琅古砚。
无人知晓去向,无人见过踪影。
谁也不曾想到,竟是顾清砚年少之时,念及听雨亭清净雅致,悄悄将砚台藏于亭下石板之中,当作年少私藏的小念想。
这份无人知晓的少年心事,藏了整整二十年。
也困了他整整二十年。
说到此处,顾老夫人泪水纵横,望着眼前六岁的温砚臣,轻声呢喃:“我儿一生爱砚如命,执念深重。原来……你竟是执念不散,转世归来了啊。”
一句话,石破天惊。
柳乳母浑身剧震,呆立当场,脑中嗡嗡作响。
所有的怪异,所有的蹊跷,所有的反常,在这一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