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沉静,不通孩童嬉闹。
熟稔古诗句法,深谙旧年往事。
执念寻觅一方深埋二十年的古砚。
连握砚的手势、眉眼风骨,都与二十年前夭折的顾家才子一模一样。
温砚臣,根本不是天生神童。
他是二十年前含憾而终,执念笔墨未散的顾家才子,顾清砚,转世重生。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问。
若是真的转世归来,为何他不记得前尘往事,唯独执念一方砚台?
其实这便是世间轮回最玄妙的地方。
人死魂散,前尘记忆尽数湮灭,入轮回,洗尘缘,脱旧身,换新胎。
可深入骨髓的执念,半生相伴的挚爱,不会消散。
顾清砚一生无憾功名,无憾情爱,唯独憾于未能带着心爱古砚长眠,憾于半生笔墨无处归藏。
这份执念太重,缠魂绕魄,历经二十年轮回,依旧不散。
也正是这份执念,让他降生之后,冥冥之中,始终记着那方属于自己的砚台,记着藏砚的旧地。
温砚臣听不懂大人们口中的转世轮回,听不懂尘封二十年的旧事。
他只是低头,轻轻抚摸手中的古砚,小脸安静柔和。
这一刻,他心底空落落二十年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顾老夫人稳住颤抖的身形,缓缓走到温砚臣身前,小心翼翼询问:“孩子,让祖母看看你握砚的手法,好不好。”
温砚臣乖巧点头,抬手持砚,五指贴合砚台边缘,掌心贴合裂痕,手腕轻垂,姿态端正儒雅。
那是标准至极的文人握砚姿,是顾清砚练了整整二十年的习惯。
顾老夫人看到这一幕,再也绷不住,当场泪崩。
当年她手把手教儿子握笔磨砚,这姿态,她看了十几年,刻在骨血里,绝不会认错。
她哽咽着轻声开口,下意识说出一句尘封二十年的家常叮嘱:“清砚,慢点研磨,莫要太急,墨汁容易溅在衣袖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直安静乖巧的温砚臣,忽然微微抬眸,小小年纪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暖意。
他下意识低声应了一句:“知晓了,母亲。”
这一声应答,语气轻柔温顺,和二十年前顾清砚日日听母亲叮嘱后的回话,分毫不差。
没有迟疑,没有陌生,是刻在魂魄里的本能回应。
顾老夫人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二十年思念,二十年孤寂,二十年无解的悲痛。
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她的孩儿,真的回来了。
就在这时,外出归来的温景淳夫妇,恰好走进庭院,撞见眼前一幕。
夫妻俩看着陌生的顾老夫人,看着孩子手中的古砚,看着满院沉郁的氛围,满脸茫然。
柳乳母不敢隐瞒,将今日所有奇遇,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从孩子自幼怪异,到执意寻砚,再到荒宅掘砚,最后对上顾家二十年旧事。
字字真切,句句属实。
温景淳听完全程,久久伫立原地,心神巨震,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半生饱读诗书,信奉孔孟之道,向来不信鬼神轮回之说。
可今日眼前一桩桩一件件的铁证,容不得他不信。
自己视作掌上明珠的亲生儿子,竟是邻家早夭才子的转世归魂。
沈氏捂着心口,泪水无声滑落,心绪复杂到了极致。
有震惊,有惶恐,有酸涩,也有莫名的温柔。
十月怀胎,数年养育,她倾尽母爱疼惜的孩儿,魂魄竟是旁人。
可细细想来,孩子乖巧懂事,聪慧仁厚,从未惹过一丝麻烦,何其暖心。
世事浮沉,缘分玄妙,大抵便是如此。
顾老夫人平复良久,收敛心绪,对着温景淳夫妇深深躬身。
姿态恭敬,语气诚恳:“温老爷,温夫人。老身今日冒昧造访,惊扰府上,实属不该。”
“我知晓此事太过离奇,太过诡异,换做任何人,都难以接受。”
“这孩子,是我顾家清砚,执念转世。前尘已散,今世是你温家骨肉,是你们辛苦养育的孩儿。”
“老身不敢奢求将孩子认回顾家,不敢打扰你们的骨肉亲情。”
“我只求一事,往后余生,让我常来温家,看看这孩子,陪他读读写字,聊解我二十年思子之痛。此生足矣,别无他求。”
此言一出,庭院之内,寂静无声。
温景淳望着眼前白发苍苍、孤苦半生的顾老夫人,心中百感交集。
同为为人父母,他最懂丧子之痛,懂这二十年孤寂难熬。
人心皆是肉长的。
他如何忍心拒绝一位思念孩儿二十年的老人?
温景淳长叹一声,缓缓点头:“顾老夫人言重了。世间缘分一场,皆是天意注定。砚臣既是你儿执念归来,便是两家的缘分。从今往后,您便是孩子的祖母,随时可来温家,相伴闲谈读书,不必拘束。”
一句话,成全了两代人的执念,化解了二十年的遗憾。
自此,姑苏城中,多出一桩温情又诡谲的奇事。
顾老夫人日日往返温家,陪伴温砚臣读书写字,研磨作画。
她教他顾家传承的笔墨心法,教他当年顾清砚最擅长的诗词章法,教他那些失传的旧年文道雅趣。
温砚臣虽不记得前尘旧事,却对这一切天生熟悉,一学即会,一通百通。
笔墨风骨,行文气韵,与当年的顾清砚越来越像。
可他的性情、心性、教养,尽数是温家夫妇悉心培育的模样。
他是温砚臣,亦是顾清砚。
是前世执念未尽的才子,是今生被爱包裹的稚子。
两世魂魄,一世温情,完美相融,不分彼此。
时光匆匆,转眼十年。
温砚臣长大成人。
他承袭温家百年书香温润,兼得顾清砚绝世文才,少年及第,年少成名。
十七岁中秀才,十九岁中举人,二十三岁金榜题名,高中进士,一朝名扬天下。
入朝为官之后,他清正廉明,温厚仁善,文采冠绝朝堂,风骨名扬四海。
世人皆赞,姑苏温家,再出文曲星。
无人知晓,这位风华绝代的朝堂贤臣,藏着一段跨越二十年的轮回秘事。
无人知晓,他掌心常年紧握的那方青琅古砚,藏着两代人的思念,半生人的执念。
这十年间,还有无数隐秘细节,慢慢浮出水面,层层反转,让整件事愈发玄妙。
其一,温家与顾家,本就是百年世交。
二十年前顾清砚在世之时,便与年少的温景淳相交甚好,二人时常一同听雨论诗,研磨写字,情同手足。
顾清砚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余生愿守笔墨,居温顾两宅之间,伴亲友终老。
执念落地,轮回归来,他终究是回到了两宅之间,守着旧日缘分。
其二,当年顾清砚骤然夭折,并非单纯急症。
多年后顾老夫人偶然翻出旧年书信,才发现当年少年身患的是陈年郁疾,因常年伏案苦读,心力耗竭,积劳成疾,无人深究,最终骤然崩逝。
他一生太过勤勉,太过执着于文道,执念太深,心神耗散,故而魂魄滞留人间,不肯入轮回。
其三,最颠覆人心的一重反转。
温砚臣五岁那年,曾对着空荡的西斋轻声呢喃。
这里,是我最后读书的地方。
众人只当是孩童胡言。
殊不知,温家西斋,正是二十年前,顾清砚最常来借书品砚的地方。
他年少时常来温家做客,独爱西斋清净,无数个日夜,在此伏案读书,研磨写诗。
这里,本就是他前世半生停留的旧地。
所以温砚臣自幼偏爱西斋,偏爱静坐发呆,不是无端怪异。
是魂魄深处的熟悉感,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
所有的古怪,所有的巧合,所有的执念。
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全是前尘缘分,冥冥注定。
岁月流转,温砚臣为官多年,始终随身携带那方青琅古砚。
砚台伴他寒窗苦读,伴他金榜题名,伴他朝堂立身,伴他半生浮沉。
顾老夫人安享晚年,日日看着少年长成,功名加身,了无遗憾。
数年之后,老人寿终正寝,离世之时,面容安详,嘴角带笑。
二十年执念,一朝圆满,此生再无牵挂。
老人离世那日,温砚臣亲手研磨,提笔写祭文,笔墨沉稳,字字深情。
落笔的那一刻,无人看见,他掌心紧握的青琅古砚,砚池寒梅纹路,微微泛起一层淡薄的莹光。
萦绕二十年的执念怨气,半生不散的前尘羁绊,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冥冥之中,沉睡的前尘碎片,轻轻掠过魂魄。
他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听雨亭下,白衣少年独坐研磨,眉眼温柔,执笔写尽山河风月。
前尘已了,今世安然。
从此世间,再无执念顾清砚。
唯有温润君子温砚臣,守书香,行正道,渡余生。
后来,姑苏民间,代代流传起这桩诡异又温柔的轮回轶事。
世人都说,人间最执着的念想,从不是金银权势,不是爱恨情仇。
是一生挚爱,半生陪伴,未了的心愿,未圆的旧梦。
肉身可灭,岁月可逝,轮回可转。
唯独深植魂魄的执念,跨越山海,穿越生死,历经轮回千载,依旧不散。
一方古砚,牵起两世缘分。
一场归魂,圆满半生遗憾。
世间轮回有道,善恶有报,执念有归。
所有的久别重逢,都是前世未了的深情。
所有的冥冥注定,都是前尘埋下的伏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