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南行
阿九走时，天是青的。南坡的路半掩在草里，露水极重。她没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迈不动脚了。程小刀走在前头，用木棍打草。宋婆婆和三个小丫头跟在后面，踏雪压阵。沈渊教过他们，天亮后走，天黑前歇。这样绕到磨刀人那里，至少不会碰夜里的东西。
可阿九心里不是不慌。她只是没让这慌从脸上出来。沈渊不在，她就是这一队里最该稳的人。虽然她最小。她一路走，一路数步子，看草。这草是她和沈渊走过的路。她记得哪里软，哪里硬，哪里不能踩。她像只极小的领头雁，把所有人往风小处带。程小刀反倒像她的尾巴。她说什么，他就“哦”一声。他也知道，阿九看着小，心里有沈渊的火。这火虽不烫人，却极准。
他们走了整整一日。傍晚时，到了火原南边的一条浅水边。阿九说：“今晚在这歇。别点火。我们烧得越亮，风就传得越远。”程小刀便只铺草。宋婆婆靠着树，搂着最小的丫头。那丫头才五岁，一路没哭。阿九蹲下，把最后半块饼掰成五份。她自己那份，又偷偷分了一半给踏雪。踏雪不肯吃，只把脸埋进她手弯。阿九说：“你吃。明天还要赶路。”那狗这才极轻极轻地吃了。夜里极静。阿九没睡。她坐得笔直，像这荒原上一小株不肯伏的草。沈渊说过，过了这条水，再走半日，能见红河旧堤。到了那，就有磨刀人的记号了。阿九就把自己当成一个记号。她不能散。一散，这一队就没了。
天快亮时，程小刀忽然醒了。他听见了动静。极轻极轻，像有什么从北边压着草过来。阿九也听见了。她朝程小刀比了个“别动”。踏雪已经站了起来，没叫，只把身子横在小丫头们身前。阿九把耳朵贴在地上。风里，有铁器轻轻相撞。是刀。不是北原卫的灯。她心更沉了。北原卫不带刀。这伙人，不是北原卫。是别的。阿九慢慢从腰里摸出沈渊给她的小竹哨。她没吹。她只把程小刀拉低，说：“护着宋婆婆和小的。我从西边绕过去看看。”程小刀要拦，阿九已经走了。她猫得极低，像沈渊教她的，脚踩在草根处。她绕了小半圈，终于看见。那是一个极瘦的男人，牵着一匹骡马，在浅水边喝水。那骡子驮着两个大篓，篓里不知装的什么。那人身上有刀。只一把。看装束，不像北原的灰衣，倒像火原上流窜的刀客。阿九没声张。她退了回来，对程小刀道：“不是冲我们来的。是过路人。我们等。等他走。”程小刀问：“若他不走呢？”阿九说：“那就请他先走。”她又把竹哨放回怀里。那语气，像沈渊。程小刀看她，忽然就觉得，这一队，不会散。天光从东边漫过来。那刀客喝完了水，果然牵着骡马走了。没朝他们看。阿九松了口气。她回头，看宋婆婆和三个丫头。她们都醒了。那最小的丫头，怀里还抱着那灰猫。猫是沈渊让带的。他说，路上有个会打呼的，能定神。阿九便带了。此刻那猫伏在小丫头膝盖上，喉咙里咕噜咕噜。阿九说：“走。今天，我们把路走完。”她抱起最小的丫头，带着众人，朝南去了。背后，那刀客已经远成一个小点。阿九没再回头。她知道，这条路上，还会有别人。可没关系。她会看。会等。会绕。会像沈渊那样，把所有人都平平安安地，带到下一处。这，就是她阿九的仗。不是用刀。是用心。用她那双从北原雪地里，就一直在看路的小脚。
